劉 征
作為一個即將四十的人,馬上來到的雙十一對我來說已經誘惑不大了。這倒不是說我對消費沒有興趣。正像哲學家齊澤克所說,商品拜物教不像其他信仰那樣,可以輕易地通過批判的自覺來克服。我會依然擁有自己的喜好,只不過我已經不試圖通過一次次的嘗試來明確它。在幾十年的購物經歷之後,我養成了在有限品牌範圍內對自己的形象進行微調。
比如,我會鍾意某一品牌,因為這個品牌的調性正好符合自己的審美和年紀。倘若要裝修,我不會再像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沒頭蒼蠅似地去傢具市場亂逛,然後再暈頭轉向地買回一些很快就會讓自己後悔的東西。年屆四十的我,在去之前,會先確定自己要的風格。是北歐工業風,還是日式簡約,或者華麗的巴洛克?當然,這些選擇除了我的喜好,還關涉到房子的大小。
也就是說,像我這個年紀的男人,已經很少冒險去做那些新的嘗試。當務之急,是使自己的形象固定下來,以證明自己的存在。不獨在消費上,在其他各方面均是如此。這種行為的背後,是我的個人英雄主義情結漸次消退的事實。從此,我的目光將從別處轉向自己。這是一個將屆四十歲的男人學會的第一件事--站在巨人的肩膀。早在小時候我們就知道這個道理,但誰也沒告訴我們找到那個巨人需要多久。
所以,雙十一不屬於我,而屬於年輕人。他們可以在這一日沉浸在商品拜物教帶來的原始快樂中。就像一個自助餐廳,並不是用來吃飯的,而是去滿足人對物的貪慾。滿眼所到之處都是物,又觸手可及,人會因瞬間的物質充盈而致使多巴胺增多,產生極大的快感,不過,你要有一個什麼都可以吃的胃,還要有對什麼都要佔為己有的慾望。
這顯然是雙十一最吸引年輕人的價值,在於自由選擇的權利。從這個角度來說,它自然優於歐洲聖誕節前或夏季即將結束時的那兩次大減價。在這兩次大減價當中,商品將以淘汰之物的面目出現。減價,意味�茤畛吨妒咩#n過期,它們已經掉到了被淘汰的邊緣,只等�荈R家買去,就將徹底失去價值。為了凸顯減價產品的廉價,新品會與這些打折之物同時上市,但分區擺放,以顯示貴賤有別。相對來說,雙十一溫和許多,這一天並不是要淘汰什麼,要說不同,只有價格。但這個價格與物的優劣無關。這些所售之物,在節前和節後一樣會拿出來賣,只是那時價格更高就是了。所以雙十一是真正平等的狂歡。
但歐洲購物節的商品進化論自有它的價值,這個體系營造了一種時間感。購物節就像一個新舊更替的分割線,讓新物在具有儀式感的節日中取代舊物,時尚圈便因此意義非凡。它是時間的推手,在為時尚賦予意義的變化中,舊時尚會宣告退場。比如去年是環保主題,今年是反歧視、明年或許會變成東方特色,再配上當季流行的馬卡龍色、莫蘭迪色,每一季都代表�茪ㄕP的時間,所以時尚是當時的藝術,在被各大時裝周、雜誌、名媛的生活混雜引領當中成了文化的符號。在這種時間更替的過程中,品牌的個性會在年復一年的積累中維持一種基調。最終,它將被最貼近它的人識別出來。所以,當人開始按照調性選擇時裝的時候,就證明此人已不年輕了,因為他開始重視時間積累出來的文化。年輕人是反時間的,所以他們可以創造,而非迎合。如此說來,歐洲的購物節屬於中年人,雙十一屬於年輕人。前者承認文化,後者承認文化的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