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美美
第一次聽說「樹洞」，是20年前看王家衛的《花樣年華》。裡面，梁朝偉飾演的周慕雲在新加坡的小餐館裡告訴同事阿炳：有些人如果心裡有了秘密，又不想被人知道，就會找一個樹洞把秘密說進去，然後再用泥把洞封上，秘密就留在了樹裡。電影結尾，在古老的吳哥窟，一個小和尚看到一個奇怪的遊客正對着一個樹洞輕輕地說話......王家衛的樹洞並不是原創，真正的樹洞起源來自希臘神話的寓言故事《國王長着驢耳朵》，裡面的理髮師因受不了被要求保密的壓力而在草地上挖了個地洞，然後把秘密說進了洞裡。
不管是地洞還是樹洞，都是指當人們承受不住壓力時，尋找的那個匿名傾訴的方式。到了網絡時代，現代人找到了更方便的樹洞--不用爬山不用挖地，輕輕敲擊鍵盤就可以了。甚至有聰明人還搞起了樹洞經濟，比如在微博上開設以選登網友私信為主要形式的吐槽類賬號，提供專門的樹洞讓大家吐槽前男友、七大姑八大姨、同事鄰居等等。吐槽的人發洩了，圍觀的人開心了，管理的人掙錢了，大家都挺好。
但還有一種網絡樹洞，它既不是人為設立，更沒有那麼歡樂。它完全是自發形成，悶悶不樂是其主旋律。它承載着真正沉重的秘密。這些樹洞，有的是個人微博，但更多的是某特定微博的留言區。比如，目前微博上規模最大的自發型樹洞，來自一個名叫「走飯」的微博的最後一條帖文的留言區。這個微博賬號裡面，幾乎全是一兩句話的心情碎碎唸，停更於2012年3月18日，留下的最後一條博文是：「我有抑鬱症，所以就去死一死，沒什麼重要的原因，大家不必在意我的離開。拜拜啦。」微博賬號的主人，一位90後女大學生，已被警方證實於2012年3月17日因抑鬱症自殺身亡，她是通過微博時光機發出的最後一條微博。令人沒有想到的是，如今，7年過去了，她的微博非但沒有因為主人的故去而荒蕪，反而愈來愈「繁茂」。在最後一條遺言的評論區，目前的留言量已超過160萬條，並且還在以每天2,000條的速度增加。數不清的和她有着相同困境的人們來到這裡，宣洩情緒，尋找共情，形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樹洞。最令人擔憂的是，亦如走飯般，這樹洞中的很多秘密正真實地威脅着、或已經剝奪了它們主人的生命。
可幸的一件事是，科學家們正利用AI技術來關注這些樹洞，守護這些人們。在國外，twitter於2014年時便攜手英國的慈善機構推出了心理危機干預技術，一旦偵測到用戶發佈了帶有負面情緒的文字，便會通知相關好友；facebook在2017年發佈了新的防自殺工具，可以直接通知警方。在內地，2018年，荷蘭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的華裔人工智能系教授黃智生攜手600名中國志願者成立了AI樹洞救援隊，成功救回了700條生命；還有計算機專業出身的朱廷劭及其團隊，也在利用AI監控樹洞，給予有自殺傾向的人們及時幫助......
可幸，但科學家們也說了：仍如杯水車薪。畢竟需要幫助的人太多，且AI能救身，卻無法救心。人工智能可以是有力的協防工具，但卻不應該是人們逃避責任的手段。網絡上愈來愈多樹洞的背後，不也正說明了身邊人的冷漠和失職。對於戰勝抑鬱症，比AI更重要的，還是人們的理解、陪伴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