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倩
一個人閱讀和寫作到了一定程度,極易否定自己或質疑周圍,繼而產生一堆新的困惑。就是在這個時候,我邂逅了作家殘雪。
記得那年盛夏,天氣酷熱難耐,我的寫作陷入低迷,一度對生活產生悲望的態度。無意間搜到《靈魂的城堡》,一本解讀卡夫卡作品的評論集,翻了翻就放下了,但讓我記住了作者殘雪這個名字。後來,看了她的小說,又重新讀了《靈魂的城堡》,她對精神層面的深度探索,令我頗有共鳴。殘雪--拒絕融化、獨立不羈,從她的筆名中,我隱約感覺到她文學世界的精神強度。果不其然,對她了解愈多,我愈發地體會到這點。
殘雪是一個遠離熱鬧、堅守立場的作家,她的創作得益於她三歲起就喜歡的「表演」。頗有意思的是,這種表演既不是舞台上的展示,也不是自我的張揚,而是依靠想像在腦海裡進行的表演,比如,冒險的故事,好玩的事情等。赤腳醫生,街道工廠工人,代課教師,個體裁縫,獨立作家,殘雪從事過不同的職業,有誰能想到,她最初的寫作是在縫紉機上。那是一九八二年,三十歲的她照�荇悒遝Е萰蘅_和縫紉,為了賺更多的錢養家餬口。
經過一年多的努力,她和丈夫成功了,開了一家縫紉店承接服裝,並僱傭了三個幫手,生意不斷做大。就在那一年,她在布頭堆砌的縫紉機上開啟寫作生涯。沒有大塊時間,她見縫插針地寫,自我陶醉地寫,聚精會神地寫,寫上一會兒,她去看看四歲的兒子,招呼下顧客。就是這樣,她完成了處女作《黃泥街》,她把自己的創作稱為「人性在艱難條件下的突圍讚歌」。五年後,她已經養成習慣,每天創作一小時。由於患有嚴重的風濕病,她還有跑步的習慣,跑步與寫作,至今依然延續�荂C
一個人的寫作離不開童年,作家的童年似乎是個神秘而古怪的世界。殘雪與我的父親屬於同一代人,他們共有的時代記憶,我永遠都無法體會,但是,她對死亡的初體驗令我感同身受。父親的心臟病,弟弟的腰椎痛、大弟弟的意外溺水身亡,兒子的過敏體質,以及父親被勞教和批鬥等,這些使殘雪過早地經歷「黑暗之夜」,過早地懂得吃苦,肩挑水桶、山上找食,養成了苦行僧的傾向;而她的害羞、內向,又使她不善與集體打成一片,顯得有些孤立。於是,她便沉溺在表演的精神世界中,以想像力為翅膀,或唯夢或可怖的夢境,或親身經歷的好的故事,或自由自在的思想漫遊,最終構成了她創作的精神城堡,她始終在心的黑暗的王國裡匍匐或探索。
這一點,我何嘗沒有過相似體驗呢?兒時的我,住在筒子樓裡,每到寒暑假,很多小夥伴回老家了,沒有人和我玩兒,很無聊,我又沒有睡午覺的習慣,午後這段時間特別難熬。我就從家裡搬�蚢馱l、黑板到走廊裡,找個地方掛上黑板,自己又當老師寫板書,又當學生回答問題,一人分飾兩個角色,粉筆字寫了擦、擦了寫,有一次我把地上全都寫滿了板書,有個樓上的老師下樓遇見,直說︰「這是誰家的孩子,寫得快趕上老師了!」我心裡美滋滋的,又些許緊張,不願讓大人闖入我的世界,或者說我的表演只屬於我自己。多年後,當我叩開文學的大門,並沒有意識到,當年的表演不止是一場遊戲,而是自我的探索。
回來說殘雪,她的寫作始於縫紉機上的創作,始於某種內心已經成形的表達,也可以說是童年時期的自我表演。如她所說︰「文學的創造過程就是一場趨光運動,我不過是延續了幼兒時期的本能。」她最擅長的是轉化,小說人物或故事從世俗生活中取材,然後加工成「透明之物」,她的縫紉機瞬間變成「真空加工車間」,用空氣紡織出透明的布,用真空製出透明的衣服。這件「衣服」就是精神的產物,一個純粹的詩意王國。
由殘雪兒時喜歡表演,我不禁聯想到土耳其作家奧爾罕.帕慕克,小時候他喜歡在母親的梳妝台上照鏡子。在伊斯坦布爾,帕慕克家族是名門貴族,當年,他的父親和哥哥建了一座五層的帕慕克公寓,其豪華程度令人瞠目,每層樓裡都有一架鋼琴,每間公寓裡都有上了鎖的玻璃櫃子,放�茷雃h名貴的瓷器、銀器、茶杯等。
童年的帕慕克,喜歡玩一種遊戲,「百無聊賴的時候,我會把瓶瓶罐罐和各類刷子推到梳妝台中央,還有我從未見母親打開過的上鎖花飾銀匣,接�荍琝熏Y向前傾,以便看見自己的頭出現在三聯鏡的中央鏡板上,我把鏡子的兩翼往裡或往外推,直到兩邊的鏡子映照彼此,於是我看見幾千個奧爾罕在深邃、冰冷、玻璃色的無垠當中閃閃發光。」帕慕克讓梳妝台兩側的鏡子互相映照,呈現出無限個自我的鏡像,他沉醉在自己的倒影中,時而不住變換姿勢,時而還扮個鬼臉,鼓臉頰、揚眉毛、吐舌頭,呈現出另一個奧爾罕。
祖母房間裡也有一張梳妝台,但是他不敢碰。「我很想打開鏡板,迷失在倒影中,但這鏡子我不准碰。大半天都待在床上未曾起身的祖母這麼擺桌子,讓她能沿�茠矕Y一路看過去,經過廚房通道、玄關,通過客廳,一直到眺望大街的窗戶,監督家中發生的一切--進進出出的人、角落的對話、遠處鬥嘴的兒孫--卻用不�茪U床。因為屋裡總是很暗,鏡子裡某些特定活動經常暗得看不見。」多年後,他把這段經歷寫進回憶錄《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並道出其中緣由,「或許我玩這遊戲是在為自己最害怕的事做準備:雖不清楚母親在電話裡講些什麼,也不知道父親人在何處或何時回來,我卻很肯定總有一天母親也會永遠消失。」這個鏡中遊戲,飽含多種精神意蘊,映照的不止是另一個奧爾罕,還有奧斯曼帝國的昔日輝煌、土耳其人的集體憂傷、家族由繁華走向衰落的精神焦慮、父母吵架帶來的恐懼等等。
殘雪曾說過,一個人生活中或閱讀中出現的鏡子愈多,這個人具有的自我意識就愈高。這個觀點對我很是受用。某種意義上說,帕慕克與文學的結緣,就源自梳妝台,梳妝台兩側的鏡子,成為他自我意識的覺醒。曾經他想當一名畫家,在小說《我的名字叫紅》中也有體現,但是後來他成為了一位獨立作家,一個享用自我想像力果實的人,這些在繪畫方面是所不及的。接受採訪時他說過︰「當我從想當畫家變成立志成為作家後,我成了一個幸運的男孩--寫作的感覺就好像,我是一個手裡拿�茠惆膋澈臚l,我和自己的玩具玩得太開心,根本忘記了時間。」
我想,無論是記錄土耳其人的「呼愁」,還是尋找更好的自我,對帕慕克來說,梳妝台都是他創作的起跑線,亦是他通向世界的蹺蹺板,但是,母親房間裡的梳妝台兩側鏡子映照出的奧爾罕,才是最真實的,離我們最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