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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朗憶父汪曾祺:老頭兒的隨和與固執

2020-04-06
■汪曾祺■汪曾祺

人民文學出版社用八年時間傾力打造的《汪曾祺全集》於去年出版。該全集收入迄今為止發現的汪曾祺全部文學作品以及書信、題跋等日常文書,共分12卷:小說3卷、散文3卷、戲劇2卷、談藝2卷、詩歌及雜著1卷、書信1卷,並附年表,共400多萬字。據了解,《汪曾祺全集》的平裝本也即將推出。

今年適逢汪曾祺一百誕辰周年,日前,汪曾祺的兒子汪朗應人民文學出版社的邀請,在網上直播分享「我的父親汪曾祺--老頭兒的隨和與固執」。■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劉蕊

汪朗是汪曾祺的長子,1951年出生的他是散文作家、美食家。在直播分享時,汪朗開門見山地說道:「我自己選的題目是談老頭汪曾祺的隨和和固執,談談我對他的一些日常生活中的感受。」但在切入正題前,汪朗「爆料」了汪曾祺的三條「劣跡」。「這些劣跡都不是我憑空編出來的,都有《汪曾祺全集》裡邊文章作為實實在在的證據。」

汪朗說,這個「劣跡」可以加引號,也可以不加引號,因為確確實實是父親幹的一些按照現行標準來說不太正面的事情,但是也是挺好玩的事情。「第一條是他上大學的時候當槍手,被聞一多先生發現了;第二條是他上大學的時候賣弄文采,被沈從文先生批了;第三條是他當了『右派』以後死不悔改,檢查裡頭還死氣白咧地要搞文學創作。」

老頭兒不介意「沒大沒小」

汪曾祺從1940年開始發表作品,其創作生涯歷經半個世紀,跨越兩個時代。他前承五四新文化傳統、師從沈從文,後啟尋根文學回歸民族傳統的思潮。他的創作,小說、散文、戲劇、文論、新舊體詩等諸體兼備,皆取得很高藝術成就,堪稱文體家;又兼及書畫,多有題跋,以博雅名世。他的作品,深受中外讀者喜愛,也是文學研究者普遍關注的對象。

汪朗說,父親「老頭兒」的稱謂是「自找的」,全家人都這麼叫,就連孫女外孫女也是如此。「 由於他脾氣比較好,所以在家往往被人呼來喝去,家庭地位也不高,他總是排在我們家幾口人的最後,剛結婚的時候肯定他是二把手,有了孩子他就是三把手、四把手、五把手,有了孫女、外孫女他就是六把手、七把手,我們家沒養貓和狗,要不然他還得往後排。」他笑。

其實,汪曾祺還曾專門寫過一篇文章來論述他對「沒大沒小」的看法,這就是好多人都熟悉的《多年父子成兄弟》。文章中有一段是這麼說的:「我的孩子有時管我叫爸,有時管我叫老頭子,連我的孫女都跟茈s,我的親家母說這孩子沒大沒小。我覺得一個現代的、充滿人情的家庭,首先必須做到沒大沒小,父母叫人敬畏、兒女筆管條直,最沒意思,兒女是屬於他們自己的,他們的現在和他們的未來都應由他們自己來設計,一個想用自己理想的模式塑造自己孩子的父親是愚蠢的,而且可惡!另外,作為一個父親,應該盡量保持一點童心。」

孫女和外孫女不但管汪曾祺叫老頭兒,還經常給他上課,對他的文章說三道四。一次全家人在一起聊老頭兒的作品,大家都說的是好話,只有他孫女汪慧氣哄哄地說:「爺爺寫的東西一點也不好,沒詞兒。」當時她上小學四五年級,老師讓他們從文學作品裡找點名言警句用在自己的作文裡,於是她找了爺爺的書翻了一遍,結果一個名言警句也沒找荂A於是很生氣。她的表妹比她低一年級,也站在一邊敲邊鼓。她還說:「另外,中心思想一點也不突出,扯荍噮荋N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按照我們老師的評分標準,最多算個二類文。」汪老聽完一點不生氣,還哈哈笑,嘴裡一再重複荂G「沒詞沒詞,說得好說得好。」

對作品固執 想透了再動筆

汪曾祺對一般的事情隨性,但對自己的作品卻十分固執,「往往是想透了再動筆,輕易不進行修改。」

他的「固執」很大程度體現在他的「摳字眼兒」上。汪朗說,這很大程度來自於汪曾祺的老師沈從文的一句教誨,那就是「貼到人物寫」。對於這一點,汪曾祺有許多的闡述,其中有一點是說:「寫其他部分都要附從於人物,比如說,寫風景也不能與人物無關,風景就是人物活動的環境,同時也是人物對周圍環境的感覺,風景是人物眼中的風景,大部分時候要用人物的眼睛去看風景,用人物的耳朵去聽聲音,用人物的感覺去感覺周圍的世界。你寫秋天,寫一個農民,只能是農民感覺的秋天,不能用寫大學生感覺的秋天來寫農民眼裡的秋天。」這就是他對「貼到人物寫」的一些感受,他的許多作品的行文用字都體現了沈先生對他的教誨,這是他的一個固執。

又比如說另一篇《黃油烙餅》,有一段寫的是蕭勝和他的爸爸到壩上的見聞,其中寫到蕭勝看到一片馬蘭花。文章裡說「呵!這一大片馬蘭。馬蘭他們家鄉也有,可沒有這裡的高大,長齊大人的腰那麼高,開茪痟x大的藍蝴蝶一樣的花兒,一眼望不到邊。這一大片馬蘭,他這一輩子也忘不了,他像在一個夢裡。」汪曾祺後來在一篇文章中說,如果蕭勝是一個城市裡的孩子,他看到這片馬蘭的感覺就應該是進入一個童話世界,但是這個八歲的農村孩子不會有這樣的詞彙,因此他只能寫成他像在一個夢裡。

汪曾祺寫過一首詩,前面四句是:「我有一好處,平生不整人。寫作頗勤快,人間送小溫。」在汪朗看來,「人間送小溫」是父親的作品特別是60歲以後作品的一個底色,別人很難改變他,這就是汪曾祺的固執之處。

汪曾祺還寫過一篇散文叫《隨遇而安》,回憶當年被打成「右派」下放勞動的過程,「其中看得出來,他實際勞動改造還是挺苦的,起豬圈、刨凍糞,扛170斤的麻袋上高跳,往糧囤裡頭倒。這活兒我都知道,因為我也插過隊,那都是苦活累活,那會兒他都是小四十的人了,能咬緊牙扛過來挺不容易的。可是他在文章裡從來不願意過多地渲染這些事情,而是想把生活中存在的美好的東西加以剪裁或者放大呈現給讀者。」汪朗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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