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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重溫經典時刻--《惡人》的全民偽裝遊戲

2020-06-29

《惡人》

作者:吉田修一

譯者:王華懋

出版社:麥田出版社

台灣麥田把吉田修一的經典代表作以新版重刊,大抵最適合新知舊雨一起共讀重溫。我深信經典絕不受時空限制,甚至敢大膽斷言,重讀過程肯定只會有新的發現。今次我不僅把小說重新捧讀一篇,同時也把李相日的電影改編版佳作再看一次,的確又再產生不同的體會。

嚴格來說,《惡人》有兩段文字,可說是全文的核心焦點內容。一是受害人佳乃的父親佳男,他一心要去找丟下女兒的大學生增尾尋仇,而增尾的好友鶴田也看不過眼,於是帶佳男到增尾出沒的酒吧對質。就在進入酒吧的前一刻,佳男對鶴田說了一段語重心長的說話:

「現在這個社會上,連珍惜的對象都沒有的人太多了。沒有珍惜對象的人,自以為什麼都辦得到。因為沒有可以失去的事物,自以為這樣就變強了。既沒有可以失去的事物,也沒有想要的事物。可能是因為如此,才會自以為是個逍遙自在的人,用瞧不起的眼神去看那些患得患失、忽喜忽憂的人。但不是這樣的。這樣是不行的。」

電影深明此乃主旨所在,李相日為此段對白,配上不同人物的剪接片段,突出有珍惜對象的人生,即使滿身傷痕,仍可以步履蹣跚迎向未來,永不退縮也不言敗,結果在顛簸之後,終於可以重回正軌。電影及小說均以佳男及祐一外婆房枝可說明此事,佳男去福岡「尋仇」,回到久留米的家,看到從不拿起剪刀的妻子里子在開店經營,顯示出兩人終走出陰霾重拾常規。房枝鼓起勇氣去追討「補藥黨」後,小說有交代她之前逕自去向佳乃及光代家道歉,電影則更含蓄地於佳乃的受害現場勾上祐一送給房枝的絲布,暗示交代她曾到現場拜祭。由此可見,此乃作者的深情所在。

不過更重要的,是由此帶出背後的偽裝隱喻。我在《日本進化》中,曾撰文詳釋背後的偽裝社會脈絡,但當時是以女性變容為說明依據,現在重看《惡人》,才驚覺吉田修一的綿密構思,早已把男女同質置於日本這個密不透風的偽裝社會中,大家都絕對無路可逃。上文提述的對白,佳男所針對的正是增尾這類富二代,他只曉得嘲笑弱者,從而誘人相交,以成為眾人的注目焦點──從逆向反思,增尾正是只能以偽裝的手段,去逃避自己人生的可憐蟲,此所以才會出現他自以為自己是兇手,於是逃亡了一周的鬧劇。

不過更精準的觀察,正於全書最重要的另一段對白,那是祐一向曾鍾情的歡場女郎美保剖白心曲。祐一自幼為母親依子拋棄,後來才由外婆房枝撫養成人,長大後其實一直有與母親依子見面,但逐漸會變成每次見面都要向她要錢的吸血鬼。電影也僅交代至此,令觀眾產生錯覺,搞不清祐一本質上是善是惡。其實在小說中有精彩的勾畫,就是祐一向「外人」美保不經意透露:「其實我根本不想要錢,卻還是要向媽討錢,真的很難過。」「......可是那樣的話(指不向媽討錢),兩邊都不能變成被害人了。」

是的,要在日本這個百分百的偽裝社會生存下去,「偽裝」成受害人才是苟活下去的重要手段。有了這一段對白,於是祐一在燈塔上嘗試勒斃光代便真相大白。為了令光代成為逃亡中的受害人,祐一竭力要把自己妖魔化,且盡量迎合警方及傳媒的獵奇想像──不如此警方難以結案陳詞,不如此傳媒也難以終止討論。大家需要一個答案,一個黑白分明二元對立的簡單結局,於是祐一「勇敢地」迎難而上,去滿足偽裝社會中的偽裝要求。因為他心知肚明,憑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扭轉乾坤,唯有選擇「同流合污」下去。

重看《惡人》,更令人徹夜難眠,多謝吉田修一,為我們狠心地揭破日本偽裝社會的真貌。■文:湯禎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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