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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詞人姜白石的最愛──讀譚福基《蝴蝶一生花堙n

2020-08-17

世間有情,包括愛情。帝王將相或總統高官,販夫走卒或文員勞工,深淺長短不同,一般都有愛情,有其情史。各種文學藝術,愛情是極重要的題材,如排名,愛情認了第二,不知道什麼題材可認第一。最近幾個月,新冠肺炎肆虐,我深居簡出,在家多看了電視。內地劇集《安家》中幾個年輕白領的婚戀,是分量極重的情節;接下來熱播的劇集《清平樂》,以宋仁宗為男主角,講的是他治理天下的國史,也是他和皇后妃嬪的情史。

學者作家擅長議論抒情,如果對其愛情加以記錄,則無論烈如地震海嘯,或淡如平湖秋月,如果握的是彩筆,就都會燦然可觀。學者作家的粉絲,對其偶像的綿綿情史,不論是情絲已盡或未盡,更會耽讀不休。徐志摩的情詩可成情史,郁達夫的情詩簡直就是情史。郁達夫是自剖自爆情史的顯豁達人--誰會像他那樣與王映霞婚變後發表《毀家詩紀》呢?學者作家的情史也有非常隱秘的。新文學健將胡適的情史,是眾多研究者辛勞尋幽探微後才有的艷聞。英美現代詩宗艾略特(T.S. Eliot)的情史更為隱秘,西方多個學者查探之不足,華裔的夏志清研究有得,窺到了端倪。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聚訟紛紜,詩集堛熄竅人和詩人到底有何曖昧關係?詩人和詩中的俊男有沒有斷袖分桃的雅癖?電影《莎翁情史》探討了,可是莎翁情史的探討未了。

情詩、情詞、情史,在有情世間我們有無盡的興趣。最近香港有一位譚校長,通過研讀姜夔的詞作,對他的情史加以探尋。譚校長在香港大學讀書時,陳耀南教授是他的老師。耀南教授本人的學術論著豐富且精湛,散文(或者說雜文)量多質優,別具風采;對對聯、詩詞等體裁,更是雅緻琳琅。詩樂相連,他的高足阿Sam和譚校長,正是詩樂爭鳴。阿Sam即許冠傑,他從1960年代的「蓮花樂隊」直到今年四月的「戰疫」網上演唱,風靡港人無數。這婸〞疑荇晡曮h不是歌星譚詠麟,而是當過中學校長現已退休的譚福基。他既能詩也能詞,早年還寫過小說《老金的巴士》,我當年讀後叫好而評賞之,此篇後來還獲納入一本重要的香港小說選集。

譚校長退休後鑽研姜白石,白石詞最著名的無過於《揚州慢》,其愛情秘史隱隱也盈盈可見的,應該就是這首詞。以下是《揚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

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

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詞中的杜郎,即是風流的杜牧,寫過「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和「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和「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等雋句。姜白石真會「文本互涉」(intertextuality),大家看,杜牧的「青樓」、「豆蔻」、「二十四橋」等和愛情與美女密不可分也蜜不可分的辭彙都用了。

譚福基把《揚州慢》當作白石情史的「花魁」,把它當作本書論述的開宗明義,註而釋之,賞而析之,後來才引出了白石一生的四個女子,其中他最愛戀的梅娘。梅娘也隱藏在白石的《 暗香 》與《 疏影 》兩首詞中。讀中國詩詞,大家都知道姜夔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近黃昏」是名句中的名句。

福基兄在這本書中,福爾摩斯是他擔當的角色,偵探出八百年前白石道人的情史,讓我們「清晰地看到白石背後的四個女人」。啊,出色的詞人,背後不只有一個女人。福基兄發現姜夔「儼然化身為一個超級的遊戲設計師,在白石詞中布下一套猜謎遊戲,挑戰讀者的智商而自得其樂」。既然如此,我們讀此書,應該有讀《福爾摩斯探案》的樂趣。本書當然不只是偵探故事,書中別費心機努力致之的白石詞註釋,用心編撰的白石年譜,都饒具學術價值。從前我的同事梁錫華教授,研究李商隱的情史,以小說的方式寫成《李商隱哀傳》;不知道福基兄會不會也寫一本小說《姜白石情史》。

白石不像東坡、稼軒那樣,是宋代的一級大詞人;但其詞「清空騷雅」,的確迷倒了歷代老少男女的讀者。二十世紀以來,他的迷人、他的影響仍在。余光中年輕時寫情詩,自信至少可以做「半個姜白石」,可見「暗香疏影」、「豆蔻詞工」的琱[魅力。月來我「煲」《清平樂》電視劇,巧的是此劇女主角皇后曹丹姝,飾演者的名字就叫江疏影。更巧的是,我亮燈敲鍵趕寫這篇小文,明天一早就出發前往揚州探親兼旅遊。啊,「二十四橋」;啊,「豆蔻詞工,青樓夢……」;啊,《揚州慢》!■文:黃維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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