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征
沒有比恰好買到一本愛讀的書更幸福的事，但這不代表你就能買到這一本。很多時候，書買回來是不讀的。譬如在我的書櫥裏有一本《哲學導論》。當時我幾乎是出於最美好的預期而去買它。那時的感覺是，只要我擁有了這本書，我就擁有了整個西方哲學的脈絡。
買回來拆開塑料薄膜的那一刻，我還是這樣想的。甚至看了一下目錄，這感覺依然存在。因為它居然從《吉爾伽美什史詩》講起，一路講到奧巴馬出任美國總統。這樣的浩瀚，再適合不過「我對知識的渴望」。然而翻到正文，才發現要把它讀完實在不容易。儘管作為一本哲學通論，這本書讀起來已經輕鬆許多。不過純粹抽象語言的疊加，會讓人的閱讀十分緩慢。並且，邏輯的延續遠比故事的延續更加虛無飄渺。稍微放下幾天，對於小說是不打緊的，故事情節還在印象當中。哲學不同，它是一種思想，各種名詞都試圖將生活一般化為一個個通用的名詞。因此，稍過幾日，這書就有點似是而非了。所以，一旦放下，再想把它撿起來是不容易的。除非你下定決心讓出一大段時間，比如一個漫長的假期。否則，這類書到了最後，決計會被你放回到書架上。
還有一種可能，是你買的書過於困難。它的內容遠遠超出了購買者的個人認知水平。在這類書裏，作者多半十分博學，四處引經據典。他的書於是就成了他熟悉的先輩的堆積。於他而言，當時的寫作是極為流暢的。他有一套邏輯，只是借用了別人的話。然而，對於一個沒有同等知識儲備的人，要讀懂它，簡直不可能。除非你已在該領域浸淫甚久。那時，你才知道作者的評論是這樣中肯而絕妙。話說到此，錢鍾書的《管錐編》是這樣的書。
不過花錢買書最大的好處，正在於付錢。作為一個門檻，多數人不會那麼隨意。所挑之書經過斟酌，到了最後總會是最值得購買的那些經典。於是很久的未來，當你思想成熟之時，你會赫然發現，有一位你正關注的學者或大作家，正當其時地躺在你的書櫥當中。也許，當時的你正無所事事，目光恰好落在它的身上。在不自覺的狀態之下，你已經把它拿到手裏。這時，你會有點愧疚--它實在被你冷落得太久了。
所以紙質書的價值或許就在於它正在被新時代拋棄的那個紙上。一本電子書，倘若在你的電子圖書庫裏，它的呈現只會是一些相似的文字。被小小地、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文件夾當中。要注意到哪一本，不很容易。更何況，像Kindle這樣的讀書器，它的目錄有限。那些看不到的，雖則已經可能被你收藏，卻也許永遠不會進入你的視野。
紙質書不存在這樣的問題。一本紙書在你的面前，你關注到的不僅僅是內容，還有它的封面，或淡雅、或濃郁的顏色，就像它的名字的一個隱喻，在向你招手。及至到了內容，它的排版的稀疏程度和留白，都有一種風格。這表示，這本書因為是一個物品，它的一切都有可能成為自我詮釋的修辭。電子書因為缺乏了物質的強調，失去了這些修飾，旋即退化成了單純的讀物。和書籍偶然的重聚，這樣的可能性是有的，但很小。當你想起它的時候，也許是出於必須。這時，詩意的便不詩意了。包括這種感覺，連同紙張所帶來的一切美感，都將隨着紙張的棄用成為一種歷史。不過生活的美，也許需要來自於物的一點儀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