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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 菁
同事閒聊，「很奇怪，假設學生懶惰，你不斷誇他勤勞，過一段時間，他真的會比先前勤勞。」大家教學多年，都點頭稱是，而且都說相反亦然。這是所謂自我實現的預言。以此類推，許多人占卜算命，聽到了自己將要大富大貴，會不會去買六合彩，還是坐以待富？又如果聽到橫死街頭呢？
《麥克白》一劇就設下了這個布局，來測試人的意志力。第一幕，莎氏比亞即藉女巫預言兩位將軍的命運：麥克白將先封爵，後為王；班柯的子孫將要作王。後者聽完了，規勸前者說：
魔鬼為了要陷害我們，往往故意向我們說真話，在小事情上取得我們的信任，然後在重要關頭我們便會墮入他的圈套。（朱生豪譯）
班柯沒有法力判斷巫言的真假，但也正因如此，就確信即使是吉兆，也危險非常。他沒有理睬，更沒有放在心上。這證明他是聰明人。畢竟，現在國王另有其人，若想以一己之力，實現預言，不是等於要殺國王嗎？他沒理睬女巫，更證明他是正人君子。
考慮周全 努力化預言為事實
然而，麥克白很願意相信預言的真實。在他給夫人的信中，他第一句就讚賞女巫的知識非凡，並告訴她封爵的預言已實現了，請她為將來的尊貴而提前高興，因為隨後更有作王的預言。他無法分辨巫言的真假，愚蠢還可恕，但是明知巫言有違道德倫理，也不惜打擦邊球，那就不可恕了。別以為他後來殺國王是一時衝動，以下一段是他在鄧肯國王來他家作客之前，謀殺之念頓起的自語：
可是在這事情(指殺人)上，我們往往逃不過現在的審判；……第一，我是他的親戚，又是他的臣子，按照名分絕對不能幹這樣的事；第二，我是他的主人，應當保障他身體的安全，怎麼可以自己持刀行刺？而且這個鄧肯秉性仁慈，處理國政，從來沒有過失，……可是我的躍躍欲試的野心，卻不顧一切地驅著我去冒顛躓的危險。（朱生豪譯）
由此看來，他考慮周全。首先，他清楚殺自己的親戚，這位仁慈的國王，是不義之舉；而且出賣了客人對主人的信任；他更清楚這次的過錯，會帶來現世的懲罰—注意不是遙不可及的來世。他不可以把日後墮落，說成是對一位殘暴不仁，或顢頇無能的國王，大義滅親之舉。他也不可以說自己少不更事，或酒後糊塗，或受人擺弄，缺乏思考的衝動之舉。從任何的角度看，這個人是清醒的，而且主動自覺，相信並努力化預言為事實。麥夫人後來罵他不敢行刺鄧肯，是沒男子氣概，那只是推波助瀾，並不增加他的原來的意志與決心。
人有自主能力 可選擇墮落與否
莎翁的時代，基督教中的加爾文主義盛行。加爾文認為人類墮落犯罪，是出於自由意志。根據莎翁這個晚期作品，他提供麥克白與班柯兩個個案，似乎肯定了人類的自主能力，可以選擇墮落與不墮落。第二幕，班柯向神明的祈禱：「抑制那些罪惡的思想，不要讓它們潛入我的睡夢之中。」接下來，麥以富貴、榮譽誘他同流合污時，他都拒絕了。這似乎又確認了加爾文另一說法：人若靠上帝的恩典，仍然可以抵抗罪惡的誘惑。
故事的結局是：壞人麥克白固然戰敗而死，雖是現眼報，也算光榮；至於君子班柯卻也死於麥的刺客劍下。女巫的預言，其實只是玩笑。
教師不等於巫師，因為沒有巫師的法力，所以對於學生，讚賞能力就好，不宜預報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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