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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豬流感終於演變成一場「泡沫暗戰」,我們根本就對這頭隱形怪物近乎無知——只知道豬的咽喉是哺乳類與禽類流感病毒的「混合容器」(mixing vessel),而不知道容器內的「咆哮之神」是如何繁衍和變種……這裡想說的,其實是另一頭怪物,牠的名字叫做詩。
詩有時真的是一頭無以名狀的怪物,牠敘事,牠抒情,牠說理,牠言志,牠詠嘆,牠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牠為我們心裡的事物命名而名字卻屬於他物……我們也許沒法憑空描述牠的形狀,只可以在牠成形的時候才感知牠的底蘊是什麼東西。想說的是,好詩有時就像流感病毒,是持久的「泡沫暗戰」。這時收到一個名叫Majesha的女孩子的一首詩,叫做《隔離》,詩中彷彿也有一個故事:
「吃午飯的時候/經過被封鎖的酒店/看見透明的火燄/看見大字報在燃燒/一次思念就是一萬年」;「忽然覺得你永遠不懂/忽然覺得你永遠不懂」;「我把手機調到靜音了/我給你足夠的空氣了/請原諒我給你燃燒/一塊深海裡的石頭」;「多麼渴望與你住在/淪陷了的玻璃圍城/多麼渴望與你一起/被隔離七天」;「多麼渴望/我的口罩,你的口罩/一起遺失在星期天/黃昏的西貢碼頭」;「即使你真的永遠不懂/即使你真的永遠不懂」;「即使解封之後/只記得七天的謊話/而忘記了說謊的理由/最後在地下鐵放你回家」;「你可以放心/編造你的故事了/從此活在幪面的世界/各自微笑,各自詛咒/一萬年前的諾言」。
這「隔離」彷彿就是豬流感陰影下的「傾城之戀」,讀了一回又一回,忽爾覺得抽屜裡的流感故事可以寫下去了:你不在醫務所。你在地下車的月台。穿白色的毛衣,短髮,捧著一本雜誌。叫你的名字,叫了幾聲,你沒反應。你半側身,才看見你戴了耳筒。打了幾個噴嚏,這些日子,一急起來就打噴嚏。你登車去了。走到大街上,在報攤買了一本你剛才捧著的雜誌。圖片在電視畫面見過了:血,死雞。一堆又一堆的黑色膠袋,穿得像太空人的屠夫。黑色膠袋�埵釣ヰF西蠢蠢欲動。旁邊有幾頭孤伶伶的活口。
流感故事可以寫下去了:然後看見你,你的身邊坐著一個老人,那則小故事說:你家的鸚鵡死了。死於禽流感,死於H5Nl。全城的人都戴了白口罩。但你為甚麼總是不在醫務所?
搭地鐵的時候,想起昨晚讀到的一個印度佛經故事:在一次歡好中,一串唸珠弄斷了,三分之一的珠子散落在地上,五分之一散落在床上,女子尋得六分之一,她的情人尋得十分之一,線上還剩下六粒珠子,問唸珠串原有珠子若干?
這是一條代數,不算深奧,但一會兒想到代數跟佛經有什麼關係,一會兒又想到女子和她的情人歡好,心思很不集中,想了一夜,還想不通。決定先解決代數的問題:設X為唸珠原有的珠子數目……忽然,感到有一雙眼睛在自己身上注視。看見了,是你,在漆黑的車窗上,倒影著你,穿白色毛衣,短髮。嘴唇微微牽動,似笑非笑。脫下眼鏡,用力揉著眼皮。再戴上眼鏡,又看見車窗上你的倒影。列車忽然停了。廣播說:由於發生意外,請稍候片刻,列車很快便恢復正常運作。停頓了差不多二十分鐘。你的倒影在車窗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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