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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兆言
說到創新,人們忍不住會懷舊。一千多年前,歐陽修主持高考,試卷中有個典故他也不明白,糊裡糊塗給了個高分。事後小心翼翼請教考生蘇軾,沒想到回答讓人下不了台,原來這典故完全生造,雖然不通,一本正經貌似聖賢,還真把有學問的歐陽修給嚇住了。
不由地想到美食家三個字,查一般漢語詞典,並沒有這詞。《辭海》有沒有不知道,印象中是陸文夫先生的大膽獨創,上世紀八十年代他寫過一篇小說,描寫一個會吃的人,通俗地說是位「饞嘴」,文氣一點叫「饕餮之徒」,陸文夫覺得太俗和太文氣都不妥,便取名《美食家》,結果小說火了,美食家也立刻家喻戶曉,據說法國賣的中國小說中,最有市場的就是這本。
膾不厭細
生造和獨創玩好了,是最好的創新。陸文夫是家父好友,公認的美食大家,我自小熟悉,不過記憶中父執一輩善於烹飪的,卻是扮演電影《家》中三少爺覺慧的張輝。他是父親戲劇學校的同學,田漢先生的乘龍快婿,曾經大紅大紫,有過一大堆粉絲。文革中自然要打倒,掀翻在地閒�茧L聊,成天研究做菜,美食在江湖中頗有名聲。那時候文化人都在傳說他的故事,記得父親就一直念叨他的佳餚,可惜我沒吃過他做的菜。當時我還小,只記得他來借書時很認真地談過一次烹飪,意思十分簡單,無非做一桌菜,必須花很長時間準備,要付出太多心血,又說要請我們大快朵頤一頓。父親覺得過於麻煩,竟然拒絕了,這讓我一想到就覺得遺憾。
我母親在公安局有位朋友也是民間的做菜高手,特點是什麼菜經過他的製作,都可以技高一籌,點鐵成金化腐朽為神奇。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做的一款黃瓜雞蛋湯,色香味俱佳,無論怎麼模仿,都到不了那種境界。他請朋友吃飯,通常是第一道菜就讓人讚不絕口,然後一樣一樣,吃得你口水直流,吃得你非常幸福。
食不厭精
現如今很多會吃的主,一提到南京便不屑,說傳統,不如粵菜川菜的琳琅滿目,論流行,沒有火鍋燒烤的熱鬧實惠。南京的餐飲往往遭受雙重歧視,一是的確做得不夠好,任憑多有名氣,到這就嚴重變味,變得不認真和馬虎,端出來的粵菜和川菜一定會讓廣東人和四川人嘲笑,而且本幫的看家菜也不能精益求精,什麼燉生敲,什麼美人肝,就是不肯做地道。
二是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南京人忠厚老實,口味上屢屢被唬弄,吃不到好東西,卻被誣為不會吃,蘇南的蘇州人,蘇北的揚州人,都覺得南京人美食方面少一竅。
真冤枉了南京人,凡做餐館的都知道,此地食客通常兩個特點,首先是嘴饞,沒嘗過都想試試,沒吃�茪@定不會放過。只要能想到,只要敢經營,不管什麼菜系,無論中餐西餐,高檔精菜或者快餐,都可以高朋滿座人山人海。
其次是寬容,南京人花冤枉錢沒吃到好東西,自言自語嘮叨幾句也就完事,剛上過這家當,又去受那家騙。南京人冤在總是被別人哄被別人玩,像好姑娘不斷地被壞男人所引誘。
嘴不怕饞
嘴饞和寬容是美食家的基本素質,不好吃,不海納百川,很難品出食物的真滋味。歷史上南京出過很多會吃的名角,《隨園食單》便在這裡寫成,民間更是不乏烹飪高手,譬如前面寫到的幾位。不過會做卻不代表樂意把菜單寫出來,我一直有個美好願望,就是把南京的館子吃遍,廣交高廚遍訪名師,專攻拿手菜,把心儀的美食用文字形式記錄在案,去粗取精博采眾長,為南京人不會吃徹底翻案。可惜只能停留在想像上,人的精力有限,口袋裡銀子也羞澀,此外我雖嘴饞,美食段味畢竟還淺,見識也太書獃子氣。
好在終於有人捋臂揎拳跳出來,兩位學校專門教烹飪的老師,一個叫武青,一個叫王景晨,藝高人膽大,利用專業知識和便利,借近水樓台,猛攻南京餐館的招牌菜。認真研究仔細揣摩,一次次篩選,然後把認為有點意思的美味佳餚,編成一冊《金陵拿手菜》供大家把玩,既可助愛吃的老饕們就餐時按圖索驥,又能讓喜歡自己動手的主婦和宅男參考借鑒。真是行家一出手,立刻不同凡響。
美食好歹也算是文化,屬於不多的人生樂趣之一,愛吃會吃並能吃,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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