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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尉 瑋 攝:洪永起 場地提供:世紀香港酒店 劇照:受訪者提供
3月26日,葵青劇院,《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
林奕華的這部戲,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幾乎由內地火到香港,再到台灣,期間更奪得《南方周末》年度戲劇的美譽。在香港,票房開賣八個小時就已經全部爆滿,現在,第二輪的巡演又即將開始。看戲的經驗,意外地並不是典型的林氏戲劇經驗:沒有太多的搞笑與譏諷,台詞平淡得如同日常生活中的對答。上半場仍然有些恍惚,微微地覺得沉悶。女強人張威周旋在三個男人間,手段高超地擺平�蚇鴗蔚リ云漱j小事務。辦公室的情景以及人物的幻想與夢境相糾纏,你看到不同的線索發散出去,卻還沒有看到盡頭在哪裡。直到後半場,所有的網開始收緊,人物的情緒以及故事的張力以一種十分細密的方式一寸寸聚合,然後跌向斷裂的深淵。水到渠成地自然,連毀滅都是一副難以遏止的模樣,這才更讓你感到可怖,心情難以平復。從看似平凡的小細節中織出密密的網,成熟、老練、拿捏精準。這就是張艾嘉的味道嗎?
在酒店訪問林奕華和主演之一王耀慶,不想再去分析演出的情節和表達技巧,只是單純地想要去關注,一個導演和一個演員,在一部重要作品中的存在狀態。
文:導演以前的作品較偏向片段式,這次有完整的故事結構,有完整的時間的走向,和以往作品相比是否一個很不一樣的過程?
林:我其實一直希望可以去排話劇。倒不是說沒有做過,以前的片段也是有情景的,只不過可能在一部劇裡八個片段就是八個情景故事。環顧現在,我發現片段的東西反而成為一種主流了,我們在八十年代時所說的「敘事結構是一個霸權」的東西現在已經完全被瓦解了,大家好像不再關注什麼叫「起承轉合」,片段式的作品反而變成一種消費。回去排話劇,是希望它不那麼容易被消費。本來,用片段的方式,是先用一個實驗的手法讓觀眾自己動腦筋去連起來,但是後來發現大家也不連了。我總覺得,戲劇是要幫我們的時代、我們的社會文化做一個來龍去脈的連接,現在嘗試從劇本開始,是希望告訴觀眾,其實還是可以回去。但是,怎麼樣有創新的地方?還是要找到一個他們容易代入的手法來講一個現代的故事。
文:這次的劇本有張艾嘉操刀,敘事方面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林:很特別。開始我有擔心過,她是我的偶像,萬一在理念溝通上出現衝突,我應該怎麼處理?張姐的劇本,《203040》寫得很好,《一個好爸爸》也寫得好。但看到這次的劇本,我覺得是她個人才華的提升。劇本中的對白全部很簡單,但是往往演員覺得不容易講得好。我以往處理台詞是另外一種方式,要想到一句話出來就哄堂大笑的效果,才覺得自己有力量。張姐的對白則每句都很平白,但是力量是滲透式的。我覺得它就好像是《櫻桃園》,沒有刻意把文字詩化,但真的讓我們看到這些人物的悲哀,他們的蒼涼,惆悵。但是整個是用某種喜劇的筆法展開。說它像《櫻桃園》就是這個意思——每個人都玲瓏剔透,每個人都有時代的面影。當然有些人會質疑我這個比法,但是,《櫻桃園》也是放了一百年,如果現在將《華麗上班族》放了一百年後再拿出來演,誰曉得?所以我常覺得和藝術家合作,運氣好的話是共同創造一個歷史,這次其實我們有做到。我問過很多看過內地白領戲的人,很多人都說這部戲講的不是辦公室,而是這樣一種時代中的人際關係。它的確是幫我們留下了些什麼,同時也告訴了我們一些前面的什麼。曾經有記者問我:你說排這部戲的靈感來自於媽媽曾經是上班族,但當時的上班族和現代的上班族不會差很多嗎?我說:你可以說差很多,但也可以說沒差,但從你們的下一代開始就真會差很多。其實張威這個角色對我來講,是那種時代走過了那些道路往上爬到了那些位置的女人,她可能象徵�茬怮嶀@個。她就好像一個媽媽,媽媽是家裡的CEO,擺平家裡的風波,其實這就是張威在做的事情。現在的女生越來越沒有以前的委屈,沒有以前的要走過的過程,一來就可以去到一定的位子。《華麗上班族》很大的意義就是張姐把她如何往上的經歷轉化為一個張威,講出女人的難處,給她一個男人位子她還是要用女人的特質來完成。就像媽媽,我們以為她是「生活」,但她其實是「生存」,她可以為別人提供生活,她本人卻是「生存」。
文:導演近年來很多作品都在台灣和內地上演,演出後當地網絡博客上的討論很激烈,相比之下,香港的討論的氛圍是不是很濃厚?
林:在香港,到現在我都沒有看到對這部戲的深層的解讀。但是在台灣和內地不同。很多人問我為什麼去內地發展,是因為市場在那邊?不,因為知音在那邊。在香港,我們也去搜尋博客的記錄,發現很多都是類似「好好看,之後我們去吃了……」然後貼上食物的照片,又或是拍攝戲票留念等等。不過,我覺得在香港工作,還是需要生根。對,他們今天是消費,但是起碼你給他們的那個東西不是沒有營養的。一部戲很值得的是達到一個交流的狀態,我們不能再去說面對的只是一個地方的觀眾,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時代,而不是某個城市。我想做國語話劇已經很多年了,從《半生緣》開始,我就隱隱地感覺到這是「不歸路」。為什麼?台灣和內地的演員讓人覺得好幸福,我們經常聊天聊到忘了時間。在內地演一年,那些部落格、記者的反應都熱切。在內地,我經常和記者聊天聊到快睡�荍痝�覺得沒有問題,只要他們問對問題。他們是不會亂問的,即便是娛樂記者,你都知道他的問題背後都有一種求知慾。我前段時間看《魯豫有約》訪問俞麗拿(《梁祝》的第一位演奏家),同時看了陳志雲訪問鍾景輝,之後我把它變成題目考演藝學院的學生:比較裡面的兩個人和兩個訪問形式,然後告訴我什麼是文化、藝術和社會。訪問中,俞麗拿會站起來說:這段這麼拉,為什麼?你聽聽真的是鳥語花香。又或是:一定要教小孩子練琴的時候要和走路搭,手和人的氣要一樣……很多地方聽到讓你恍然大悟。而另一個節目講的,則是多少年前是多少人工,是很physical。我才覺得,我們這個城市一定要走出去,走出去把東西拿回來。到昨天為止《華麗上班族》這次加開的場次賣了一半,讓我覺得,時間真的到了嗎?大家願意接受,一個東西不一定要講廣東話,只要它有品質,有東西和人分享,大家就願意來欣賞它。
後記:訪問的時間不長,林奕華說得很快。但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他的答案總能給你一些啟發,關於舞台,關於一個藝術家的真誠,以及敏銳跳躍的思維狀態。在訪問中,他也不止一次地提到他那又愛又恨的香港,提到這個城市讓人惱怒的狹隘、自我限制以及單調。也許因為罵得直接,罵得狠,反而給人一種「愛之深,責之切」的感覺。所以當問到香港對他來說仍是不是一個重要的地方時,他斬釘截鐵的答案並沒有讓我覺得意外。
「當我放俞麗拿的訪問給學生們看時,他們的眼睛就像小孩子看見蘋果,會展現那樣的笑容。我看到這些真的會流淚。所以我一定要繼續做這個事情,把那些我覺得好的、值得的,帶回來,一如這些演員。我總想,為什麼演藝學院的學生沒有像我在台北藝大看到的學生那樣呢?那些學生,你和他談哲學,談京戲,都可以。他們不會覺得自己只能演某種人物或劇種,他們覺得戲就是生活。而這,正是我一直在演藝學院沒有看到的,那種從象牙塔中走出來的感覺。之前《蘋果日報》問我有什麼願望,我說兩個:做香港話劇團的團長和演藝學院的院長。不是權力,也是權力。不是名利的利,而是想要從核心來改變。像現在這樣通過演出來做還是有很多阻力,要做多少才能改變香港?」
「不過你要問我的話,我會說:這裡生活的人值得更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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