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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梁小島 資料圖片
6月底,白先勇再度來港,接受香港中文大學頒發的榮譽博士學位,更應邀主持了一場題為《傳統與現代—五四運動九十周年省思》的講座,記者在會後專訪白先勇。古稀之年,本來隨心所欲不逾矩,但面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承繼大業,以及崑曲遺產的挽救和推動,這位當代華文文壇深具影響力的作家,卻始終懷�茪@腔深情,有�蚨﹞蓱韙ㄓU的責任和憂慮,當然,還有希望。
沙田凱悅酒店第二十五層的茶座,落地玻璃窗外,盛夏陽光焦灼,卻被溫潤的吐露港緩和了下來,只見藍泱泱一片海連天,氣象萬千。約定時間一到,眾人口中的「白老師」白先勇身穿豎條紋白色短袖衫,從門廳疾步走來,笑意盈盈,即刻讓訪問現場的氣氛變得親切起來。
來香港前,白先勇剛到過北京,崑曲四大名著從6月11日起以足本形式在國家大劇院上演,其中的青春版《牡丹亭》依舊讓他牽心。不過,錯過了去年北京奧運盛況的白先勇,終於親見了那些從古老京城一躍而出的新地標,難免生出感慨和憂慮,「之前在電視宣傳上已經看到很多奇奇怪怪的建築,這次更吃驚的是,連普通的商場、住宅建築也開始翻來倒去,整個城市好像成為一種未來主義的東西了。我想,這也許是一個signal(信號),我們可能又急不可待的召喚第二波現代化的到來,先從視覺開始,進一步揚棄傳統。」
「如果北京城全部充滿現代主義的線條,也是蠻恐怖的。」雖然白先勇用的是慣有的玩笑口吻,但笑談背後,有他的用心良苦。
「其實,中國人有自己一套美學,你去看看我們的水墨畫、瓷器,還有青銅器,我們對顏色的色感、配搭以及看法,都是在一個系統裡的。但我們對自己的繪畫、音樂方面教育的缺失,使得我們在美學上會產生困擾,變得美醜不分。由於我們缺乏對自己文化的美的深刻認識,使得對於外來文化的接收也產生了問題。不知己,何以知彼?」
知己知彼,在白先勇的寫作藝術生涯裡,得到了最好的驗證。當年,二十出頭的白先勇毅然放棄讀了一年的水利工程,決定要走文學路,重考大學中文系時,卻遭到中學時代的恩師李雅韻的極力勸阻。古典文學訓練出身的李老師告訴他,學西洋文學對小說創作的啟發更大。於是,有了日後為台灣文壇培養中流砥柱的《現代文學》雜誌的創辦,有了別親離家、去國留學的載沉載浮,而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緬懷和追思,卻成為白先勇作品創作中的重要母題之一。
在白先勇講述創作經驗的《驀然回首》一文裡,曾提到他上世紀60年代在美國所遭遇的認同危機。雖然在課堂上讀的是外國文學,他卻像患了「文化飢餓症」一樣,大量地從圖書館借閱中國歷史、五四文學、哲學和藝術等方面的書。對中國近代史的興趣,也是從那時產生的。
然而,在海外對國與家的憂思的同時,白先勇也看到在愈演愈烈的全球化時代,曾經作為個體面對的價值困惑如今竟成為一場集體性的精神危機。最突出的例子,便是花費白先勇近十年心力的崑曲推廣工作。200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批准崑曲作為「人類口頭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眼看中國的傳統戲劇精粹走向消亡,白先勇以總製作人身份趁此推出青春版《牡丹亭》,2002年分別在台北以及蘇州首演成功之後,便開始了全國各地各所大學的巡演,9小時的戲,三天演完,場場座無虛席,觀眾也越來越熱,年輕人中更掀起「崑曲」熱潮。2007年,在北京展覽館又再次成功舉行了青春版《牡丹亭》第一百場紀念演出。
白先勇曾說,自己最享受的是坐在台下看戲,作為作家這個職業,從來不需要求人,但因為崑曲,他要四處奔跑。青春版《牡丹亭》的演員年輕,為了能承傳崑曲的精粹,在白先勇的反覆游說下,崑曲表演藝術家汪世瑜和張繼青收下兩位主要演員為徒弟。正式拜師當日,白先勇堅持徒弟行使三跪九拜的大禮,一時成為美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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