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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說，製作青春版《牡丹亭》不是迎合，而是要把崑曲的青春生命召喚回來。
文匯報：2002年，您在香港嶺南大學傑出訪問學人演講題目就是「文化教育──反思與願景」，事隔七年，在這次中文大學的講座上，您仍然在強調文化教育的問題。在您眼中，這七年裡，這個問題有沒有得到改善？
白先勇：在嶺南的主題是教育制度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我覺得，現在這個問題變得更加急迫。現在是全球化時代，外來文化的衝擊更大，而中國在這7年中的變化也大，在經濟方面發展相當快。經濟發展過後，我想就是文化建設了，而這基本上就是從教育開始，如果教育制度不改變的話，這種建設只是上層的而不是基層的。這個說簡單也簡單，教育部一句話，重新設定課程、改制就好了。可是說難也難，牽涉的問題也相當廣，師資在哪裡？你說要教中國藝術，但文化承傳本身都斷層這麼多年，老師都找不到。所以要先培養師資，在師範院校裡加強中國文化，比如音樂、美術、戲劇的培養。再不改，再過十年，對文化保存的態度沒有根本改變的話，問題還會在那裡。
文匯報：似乎您個人在呼籲改變對文化保存的態度方面，遇到過不少難關？能具體說說嗎？
白先勇：是的。比如拿我做的崑曲來說，你不能把它當作娛樂性的表演，要是這麼看，它是很難賺錢的。我們對崑曲的態度應該是像保存汝窯瓷、青銅器那樣，它也是文物，想依靠市場這是很難的。但，其實也可以，我有一個提議，只不過蘇州政府沒有聽。像美國的百老匯，他們表演嚴肅的藝術也很賺錢的，因為他們有固定的劇場，一演就可以演幾個月。但是中國的問題是，我們可能有幾萬家戲院吧，但是沒有一家專演崑曲的劇院。從前梅蘭芳他們在上世紀30、40年代演自己的劇，通常包個劇院，演上幾個月。如果蘇州有一個劇場，不要大，800人左右的，專門演崑曲，那就可以吸引很多歐美、日本或者國內的旅客到蘇州去，就好像要看莎劇去倫敦一樣。蘇州一年約有1千萬遊客，這樣的話，崑曲可以長存下去。
我跟蘇州政府提過多少年了，一直講一直講，但沒有反應。你看，我們帶着青春版《牡丹亭》全國巡演，帶着行裝、道具到處跑，所耗費的人力物力相當大。
文匯報：您推出的青春版《牡丹亭》仍然引起了很大的轟動，特別是對在校大學生的影響，這是不是可以看成是您對文化教育所做出的推動？
白先勇：這方面倒是有很多令人興奮的地方。比如在做《牡丹亭》之前，崑曲做給大學生看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那時候很多人都在存疑，為什麼大學生會來看崑曲？可是，現在在北大、廈大、武漢大學等等幾千幾千學生去看。有人說當然是因為你白先勇有名人效應，不錯，一開始可能是向着我來，可是你讓他們坐9個小時，那就是戲曲本身的魅力，而且，重要的是這裡有一個潛在的文化認同在裡面。如果他對這些東西沒有共鳴，他不可能那麼喜歡和感動，可能就是禮貌的拍拍手。從這裡可以看到，這些學生其實對中國經典的傳統文化是有渴求的，只不過是學校沒有給他們課程。
回到文化教育這個問題，其實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不過還沒有整理得很系統，就是從五四以來的教育制度一直對我們的傳統文化有所排除，讓我們覺得自己的音樂、繪畫、戲劇等等都是不重要的，甚至比較陳舊和落伍，不然學校不會不重視，但這樣下去，這種排除會對我們在文化認同上留下什麼樣的後遺症呢？在英國，如果學校不唸莎士比亞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那是他們文化中很重要的部分；比如法國人那麼驕傲於他們的美術傳統，如果他們沒有在學校裡有系統的去研習，也是不可思議的。
當然，我提倡崑曲不是讓人人都去唱崑曲，以此為職業，而是要有了解和欣賞的能力。像我在柏林坐計程車，司機和我談古典音樂頭頭是道，這是國民基本的素養。現在我們的問題是，當我們提到畢加索，連我們的小學生都知道，但是你要是問他們郭熙是誰？很少人知道這位北宋大畫家，更不知道他的地位在哪裡。這就是對自己的文化沒有認同。
文匯報：您現在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復興抱持什麼樣的態度？
白先勇：肯定不是悲觀，中國的文化一定會起來。我們這麼悠久的歷史能一直傳下來，一定有很強的生命力。二十世紀內憂外患太多，沒有能力去保護，但現在是在和平年代，中國人如果回頭看自己的傳統，一定會驕傲的。不是我一個人，周圍很多人都希望中華文化會復興。比如我做這個崑曲，其實得到了很多很多人的幫助，這裡有企業家、刺繡手工藝人、設計師、崑曲大家、教授等，遍佈海內外。當然，我也希望自己能盡早從崑曲的第一線退下來。當然再找個傻子也不容易，我只是個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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