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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 元
1592年,明神宗下達「量移」命令,為「東方莎士比亞」湯顯祖「落實政策」,把他從貶謫地召回,派去浙江遂昌當知縣。這遂昌縣雲海樹煙、峰巒迭嶂,一彎清溪抱城,芳草醉人心脾,湯顯祖稱它為「仙縣」,他自己當然順理成章是「仙令」了。「仙令」治縣善政多,遂昌很快呈現一派「琴歌積雪訟庭閑」、「市上無喧少鬥雞」的昇平景象。
湯顯祖十分重視農業生產。每年春月,備辦花酒、帶上春鞭,率眾下鄉勸農:「家家官裡給春鞭,要爾鞭牛學種田。盛與花枝各留賞,迎頭喜勝在新年。」(《迎春勸農詩》)他巡視山野村頭,與採桑者採茶者耕作者為友,與他們親切交談、分食酒食,史稱他下鄉勸農「五日一視事」。詩人嚮往�荂u平原麥曬,綠疇如畫」、「月明無犬吠黃花,雨過有人耕綠野」的田園詩般的恬靜生活。
這些生活積累,成了湯顯祖日後戲劇創作的源泉。1598年問世的《牡丹亭》第七場太守杜寶清樂鄉勸農的歡樂場景,可視作他農耕興縣思想與實踐的寫照和縮影。「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陰道上行,春雲處處生。官也清,吏也清,村民無事到公庭,農歌三兩聲。」—好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難怪杜寶讚歎道:「美哉此鄉,真個清而可樂也!」
遂昌縣山高林密,時有老虎出沒,糟蹋莊稼,噬食家畜,傷害人命。為鼓舞鄉民士氣,湯顯祖當起了武都頭,率領鄉勇到三仁鄉葉塢村滅虎,先後殺虎十七隻,消除了虎患。在縣城內建起了滅虎祠,他還寫了篇《遂昌縣滅虎祠記》,記述此事。
值得稱道的是湯顯祖推行「仁政惠民」政策,做了「除夕遣囚歸家」、「元宵放囚觀燈」兩件匪夷所思、震驚朝野的大事,五百年來傳為佳話。
唐太宗曾把390名死刑囚犯釋放歸家,規定次年秋天歸獄就刑;後來「縱囚來歸,皆赦之」,白居易有「死囚四百來歸獄」之句讚頌此事。
但宋代歐陽修對此持不同觀點,寫了篇《縱囚論》,對唐太宗提出了批評。貴為天子的唐太宗,尚且遭人訾議;小小縣令如此行事,該承擔多大風險,需要多大勇氣啊!可是事實證明詩人的做法沒有錯:在湯顯祖人道主義精神感召下,「除夕回家過年」和「元宵上橋觀燈」的囚犯,主動回獄服刑,無一逃跑者。湯顯祖創造了奇跡。
詩人對自己此舉十分滿意,作詩吟詠:「除夜星灰氣燭天,酴酥銷憾獄神前。須歸拜朔遲三日,溘見陽春又一年。」「繞縣笙歌一省囹,寂無燈火照圓扃。中宵撤斷星橋鎖,貫索從教漏幾星。」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作為戲劇家的湯顯祖,在遂昌與友人相聚,談論最多的是戲劇、昆曲,他把家鄉的昆曲帶到遂昌,乃情理中事。「不妨仙縣移琴曲,竹葉樽中時往還」、「碧玉溪橋漱金石,絃歌市裡合宮商」。他經常去盛行民間古樂「十番」的石練鄉,排練「十番」,將昆曲與十番結合起來,既有昆曲曲牌,又有民間詞曲,創造了一種名為「昆曲十番」的器樂合奏曲,清音悠雅,悅耳動聽。
湯顯祖所作的一件最為人稱道的事,是抵制開礦淘金聚斂錢財以供皇帝揮霍的暴政。詩人稱前來督辦礦務的太監為「搜山使者」,作詩諷喻:「中涓(宦官)鑿空山河盡,聖主求金日夜勞。賴是年來稀駿骨,黃金應與築台高。」(《感事》)他實地考察了金礦,發現礦井設施簡陋、積水很深,隨時都有崩塌的危險,乃上表朝廷,建議停止開採。
明神宗對湯顯祖大為不滿,派員赴遂昌監督,逼令擴大金礦開採規模。詩人無奈,只得告病假還鄉,以示抗議。未幾,金礦發生巖崩,《遂昌縣誌》載:「石崩,斃百餘人。尋奉詔報罷。」1601年,湯顯祖被免職,從此專心去寫他的「臨川四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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