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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畫新聞》之插圖。 (網絡圖片)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訪問學人 俞士玲
筆名蘭陵憂患生寫了百二首《京華竹枝詞》,列說晚清出現的種種新鮮事,其中之一就是圖畫新聞。他說:「各家畫報售紛紛,銷路爭誇最出群。縱是花叢不識字,亦持一紙說新聞。」詩中的「畫報」,本質屬性是「新聞」,「圖畫」只是新聞的物質載體之一(畫上也都有大段文字),但這一載體被那個時代的人們寄予了特別重要的啟蒙使命,這在上引《竹枝詞》中也能看出,試想不識字的人、甚至脫離社會的不識字的婦女(「花叢」)都能看報了,都津津樂道於時事了,民智豈非已然就要開發出來了!
睡魔醒了
1884年5月,晚清第一張新聞畫報—上海《申報》發行—《點石齋畫報》誕生,之後同類畫報紛紛出現,據專家統計,截止到1911年,共達118種之多。其中《圖畫新聞》是與《點石齋畫報》、《飛影閣畫報》鼎足而三的上海灘三大畫報,它附屬於《上海時務報》,初名《時務報圖畫旬刊》,1907年(光緒三十三年)5月始發,同年十一月改名《圖畫新聞》。
十一月份《圖畫新聞》第一冊第一條新聞標題為《睡魔醒來》,象徵性地呈現了這份畫報的視域。圖中文字說:「非洲乳哥國人,終日好睡,無所事事,種族淩夷殆盡。歐醫某得其治療之法,現已醫愈數十云。」圖畫是這樣的:圖中焦點位置是一位儀表堂堂的歐醫,他站在或睡眼惺忪或昏睡�茠漕躑穭H床前作喚人狀,畫面左下角有一張桌子,上有咖啡杯碟和細長瓶,表現了歐醫的救治,右下角的床上,坐�茪@個笑容可掬、包�蚗Y巾的矮小男人,意在表現已被治癒的乳哥人。「乳哥」或即多哥(Togo),一戰前為德國殖民地,後為法國、英國瓜分。值得注意的是文中拯救「乳哥」人者也是「歐醫」。考慮到這份報紙揭櫫的新聞性,當然不宜將這段文字完全理解成虛構的寓言,但這條山海經式的海外奇聞,自然非這則新聞的全部命意。作者接�茪U「按」語道:「亞洲之東,亦有一國焉,其人民終日昏昏,似醉似夢。近始翻然覺悟,為專制黨所壓,氣憤不伸,結成鬱疾,現有醫國手六人為之療治,但未識能達到目的否也。」「預備君主立憲」是1907年11月中國最大的時事,「醫國手六人」可能是指被清政府派至歐美考察憲政、回國後主持「預備立憲」的五大臣和主持修訂法律的伍廷芳等;與之相聯,「翻然覺悟者」則指向近十前主持「戊戌變法」的康有為、梁啟超等;「專制黨」雖指屬不明,但在當時的語境中,是與政體改革相對的非道德的政治力量。因此,歐醫醫癒乳哥人實為西方政體醫中國張本。由此可見,《圖畫新聞》關注世界發生的事情,但其外向關注幾乎與內視、反省同時進行,或者說更多出於反省自身的需求。《圖畫新聞》當然不同於梁啟超等創辦的《新民叢報》、《國民報》、《政論》等政治喉舌類報刊,但正因其民間性,更顯示出政體改革在當時的公議的力量。
希望和迷茫
《圖畫新聞》確實取各報或妙趣橫生或意味深長的新聞以圖畫方式及時表現。如1907年12月的《蠻觸相爭》一幅,畫中文字表明即因「十二月十八日《字林西報》」相關報道而起。《圖畫新聞》有濃厚的時評色彩,100年後我們閱讀,仍能感到畫中人、圖畫者熱切的希望、追尋和迷茫,至今仍在這一追尋和迷惘之中。1907年11、12月,《圖畫新聞》的《萬幾勤奮》、《伍大臣演說法律》、《蠻觸相爭》、《中國製造之特色》等集中顯示了此時政法變革的希望和迷思。《萬幾勤奮》中,年輕的光緒帝坐於案前,案上是一冊翻開的書,案前左右分列數位大臣。畫中文字說:「孫、榮、陸、張、唐、寶、朱七大臣奉諭進講經史,凡關於裨益新政之書摘要進講。……近各大臣已議定每日朝班退值後進講一小時,宵旰勤劬,孜孜國治,但謂深宮勵學,猶淺測宸聰已。」此時光緒帝已早為慈禧手中傀儡,當代歷史學家幾將其從戊戌變法後的歷史書中抹去,但其百日維新顯然已樹立了一個改革帝王的風姿,所以圖畫者特別提請讀者不要膚淺地看待光緒帝的勵學,詮釋出「萬幾」讀書的「新政」目的和意義。《伍大臣演說法律》報道了伍廷芳在天津法律學堂演說一事。吳廷芳生於新加坡,在香港接受教育,後留學英國學習法律,是第一位有資格出席英國高等法庭的律師,所以在晚清法律變革中被寄予厚望。《圖畫新聞》以按語形式批評了中國古代法律的不完全和刑罰之酷烈,表揚伍廷芳能參考「東(日本)西(西方)」憲政制定新法,但批評地方督撫以藉口阻撓新法施行,希望法律學堂能培養人材,教化百姓等。
大多數時候,《圖畫新聞》是很有主見的,知道中國應該變革,相信參酌東西就能制定出最完善合理的中國法律,但對政體之優劣和運作時出現的問題,新聞人也不免迷惑。康有為曾在立憲和共和之間彷徨,梁啟超在立憲和革命之間選擇,即使同是君主立憲,是學習英國、德國,還是日本,朝野也有不少爭論。《圖畫新聞》之《蠻觸之爭》一則,報道了英國自由黨人圍攻保守黨總會,《圖畫新聞》發議論道:「以下流社會談論自由,其為野蠻自由可知;以守舊黨中立政體,其為頑固政體可知。英吉利為實行君主立憲文明法制極臻完備之國度,乃上下攻擊,新舊仇視,舞台之上猶不免此惡作劇,矧每況愈下,假立憲之預備為專制之實行哉!信乎,立憲難,君主立憲尤難!」也許作者對英國社會階層、自由黨和保守黨的性質認定不合理,誇大了兩黨相爭的破壞性一面,儘管作者對專制的厭惡是確定無疑的,但對世界上最成熟的「君主立憲制」的結構性矛盾、對立憲、對君主立憲,特別是對「假立憲之預備為專制之實行」的政治現實則充滿了迷惑和焦慮。其「假立憲」之說,似暗擊當時的中國現實,與立憲會、革命派的聲音相為呼應。
實際和想像的讀者
圖畫新聞報一條新聞只有一幅畫,只能抉取新聞事件的某一個時空,餘下則由畫中空白處的近百或更多的文字來補足,如《觸蠻之戰》畫室裡和窗口站�茬多人的一幢樓房,樓外更是人頭攢動,單憑畫面不容易知道所關何事,所以不識字者能否僅憑「畫」「看」懂「新聞」本身是令人懷疑的,遑論讀出圖畫者反省內視的功夫和幽微的心曲。
《點石齋畫報》、《圖畫新聞》隨《申報》、《時事報》贈送訂閱者,也同時零售,魯迅、阿英等都曾談到晚清上海畫報勢頭強勁,包天笑作為讀者回憶自己十二三歲在蘇州省點心錢買《點石齋畫報》看,他們的說法與上引《竹枝詞》的「銷路爭誇最出群」一致。但報主為促銷,總是誇說自己的書報暢銷但從不公開發行數字,而且十二三歲的包天笑一定是識字的,不識字者又不大有機會在歷史文本中留下聲音,所以,究竟有多少不識字的畫報讀者,更是無從得知了。當然,這並不妨礙作者、讀者期望婦孺通過圖畫新聞增加了見識。(本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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