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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換了漂亮衣服，規規矩矩的中式衣裳。」李晏 攝
文：尉瑋 圖：康文署文化節目組提供
舞蹈大師翩娜．包殊曾經說過：「我跳舞，因為我悲傷。」中國著名話劇導演田沁鑫曾經寫過一本書《我做戲，因為我悲傷》。田導很喜歡翩娜，從這書名也可以看出。我不知道這種悲傷是來自情緒上的感觸，還是生存上的悲憫，只知道她電話那頭的聲音平和、低調、內斂，時不時蹦出的句子卻鮮辣辣、活潑潑的。特別是她說起即將來香港登台的近作《紅玫瑰與白玫瑰》，說起瀰漫着現磨咖啡香氣的排練室與演員們四處採購的豐富零食，我感覺，她好像還是一個小女孩。
《紅玫瑰與白玫瑰》是張愛玲二十四歲時的作品，「我好像和年輕姑娘相處得好。」田沁鑫笑着說。
又是張愛玲！
張奶奶的魔力實在太驚人，改編的浪潮一波接一波。不過，成功的少，失敗的多。但卻並不妨礙人們前仆後繼。
田沁鑫是中國目前最有實力的劇場導演之一，但對於張愛玲，仍是「敬而遠之」。
「我對張愛玲比較恐懼，大家看《色戒》，那時的她已經是『張奶奶』，你可以看到她老到的一面，對待男女問題也已經比較成熟。但《紅玫瑰與白玫瑰》是她二十四歲時寫的，還是『張小姐』，比較年輕張狂，我比較怕她，哈哈。我覺得吧，她是很清高、細膩、敏感的人，雖然修養好，有不滿意的也一定會讓你知道。做她的作品，壓力很大。」
說的是，改編一次張愛玲，就像是和這天才女人來一次正面交鋒。
最初投資方找到田沁鑫，她一來事務忙，一來因為這「敬畏」感，避開了這「燙手山芋」。沒想到三年之後，投資方再度登門造訪，還有了中國國家話劇院作後盾，不僅請來羅大軍執筆改編，更預先被列為「中國國家話劇院『中國話劇誕辰一百周年紀念』收官之作」，以及新建成的中國國家大劇院2008年的開幕大戲。這一次，「張小姐」殺到門前了。
「我這個人比較唯心，信緣分，剛好碰上我有時間，就想，難道張愛玲真和我有緣？只好試試了。」
這一試，戲火了。
別傷害張愛玲
改編張愛玲，向來最讓人頭疼的就是「文字」。張的文字，綿綿密密，細細咂咂，將生活的細節一網打盡，又挑撥出那些個意味來；作品中對話不多，心情描寫卻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舞台上的演員可不能只在這麼些個細節與心理描寫中活着，他們要說話，要動，要有戲劇表現，只這一點，已經難倒了一眾改編者。
「張愛玲的文字太強大，把改編的人直接『斃』掉。歷來改編兩條路：一是編對話內容，可惜你的文字總不如她，就走樣了；二是像林奕華（林參與創作的電影《紅玫瑰與白玫瑰》，以及舞台劇《半生緣》中，都有大段的旁白，有直接把張愛玲『搬字過紙』的效果）那樣，『唸』張愛玲，這樣來保持她的精神。」
田沁鑫拐了個彎，卻走出第三條路。她把小說中本來第三人稱的描述變成第一人稱，直接把文中的「振保」變成了「我」，既保留了張愛玲，演員的台詞也一下出來了。我不禁想像，男主角對着觀眾說：「我的生命裡有兩個女人，一個是我的白玫瑰，一個是我的紅玫瑰，一個是聖潔的妻，一個是熱烈的情婦……」
感覺很對味。
劇中的文本全部來自張愛玲的作品，除了來自於《紅玫瑰與白玫瑰》，還選入了其他，如散文《我的天才夢》。田沁鑫把這其中的張愛玲也分成了兩個玫瑰－聰明的、天才的、幻想的一面給了劇中的紅玫瑰；笨笨的一面則給了白玫瑰。
「三年的緣分，最後落在我的頭上，我只是戰戰兢兢地想：別傷害張愛玲。」田沁鑫說。作品出來後，有朋友對她說：這真是張愛玲，保留得那麼好；也有許多人評價說是以往改編中最成功的一部。
男人的分裂
說起《紅玫瑰與白玫瑰》，大部分人念念不忘的大概是張愛玲的那句「批語」：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成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粒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硃砂痣。
然後，我們的男主角振保出場了，在英國留學，回到上海，邂逅了「紅玫瑰」嬌蕊，娶了「白玫瑰」煙鸝……
舞台上卻是從十年後開始的，振保回到家，看到妻子正和小裁縫偷情，想起十年前去到王士洪家，遇到「紅玫瑰」的情景。兩次，他的心都是怦怦的……
舞台上一條超現實的玻璃通道橫亙在中間，與後方的電梯一起隱喻着上海的老公寓。所有一切一分為二：一邊是紅玫瑰，一邊是白玫瑰﹔一半過去，一半現在；一半是現實中的男人，一半是他內心的自我。由兩位演員共飾一角的振保在兩邊游走着，分裂着，分不清是現實還是虛幻。
「蕭紅和張愛玲都是天才。蕭紅很質樸，用記錄生活的方式寫作，所以寫法讓人覺得比較意識流，她是無形中觸碰了小說的新潮流。而張愛玲呢，她受歐美的影響，小說在結構方式上就有進步。」
田沁鑫說，想要在舞台上努力呈現張愛玲寫作上的結構數理空間；她還曾說，太現代的景，對不起張愛玲，太寫實的景，對不起自己。
張愛玲笑了
張愛玲的作品，少有讓人與「歡快」聯繫上的。李安的《色戒》一出，加上橫空出世的《小團圓》，那份陰鬱哀沉更加濃重。但上網看這話劇的表演片段，現場時常一片笑聲。媒體評說：看了《紅玫瑰與白玫瑰》後，張愛玲笑了。
「張愛玲的文字裡有很多市井的陰鬱、哀傷，大家都覺得她是很沉悶的文藝腔。我看到的二十四歲的張愛玲，是穿着漂亮衣服，逛上海夜店，有明星範兒（北京話中形容人有氣場，有某種派頭），對生活有憧憬的年輕小姐。」田沁鑫說。
「作品中很多很可愛的地方。你看她損振保，寫他第一次的性生活很失敗，也會想笑。她筆下的這個男人，誠惶誠恐的，內裡慾望強烈沒法滿足，外面卻又要保持一個CEO的形象，兩邊都承擔不了，也很不負責任。男性通常要走一段不歸路後才會回到家庭生活，她其實無意間同情了這些男人，這也是她的天才，要是她是有意表達了這種同情，那就是大師了。」
振保很滑稽，田沁鑫打趣說白玫瑰也很可愛。「她最後成為了一個『勇敢的小婦人』。一個女大學生過早進入家庭後而勇敢地進入了家庭婦女的形象。」而紅玫瑰呢？「她那麼熱情，卻被生活拖累成一個普通女人。這其實，是一種城市中的病。」
田沁鑫說，張愛玲厲害的就在這裡，以家庭的背景展示社會，從家長裡短看外面的大世界，「就好像台灣導演楊德昌的《一一》。張愛玲是洞悉世事的。」
田沁鑫說，排練時，大家喝着香噴噴的咖啡，吃着糕點，人手一本張愛玲，輕鬆愉快地讀劇本。現場，總會給張愛玲留一個座，大家與張小姐同在。改得不好的時候，想像張小姐不高興了—「甚麼玩意兒，你們這群人。」改得順利的時候，也美滋滋地在想像中享受一下表揚。
戲終於要來香港了，哈嘍，張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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