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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恩柱
歷史究竟是什麼樣子,如實記述才能得以呈現。如果懷�茖p人感情,對史實亂加裁剪,真實云云,只能落入虛幻之中。從記述者與歷史人物的感情而言,牽涉到歷史人物的文字大抵有三類:讚頌類、譴責類、平和類。
說一個陳年舊例。依稀記得,「批林批孔」的時候,有個批駁孔丘「生而知之」的故事。說的是孔子周遊列國的時候,有一天到了開飯的時間,老先生發現弟子顏回在廚下偷偷喝粥,於是很不高興,責問他為什麼自己吃獨食。實際上,孔子錯怪學生了,——顏回喝的粥,是被一陣狂風吹過落進塵土的,他覺得扔掉可惜,便自己把它偷偷吃掉了。推想孔子周遊列國肯定十分不易,不會像現在的闊人出國旅遊,居則華屋麗室,餐則飪肥饜甘。顏回又是一個儉樸、孝順的弟子,喝掉被塵土污染的粥是既合身份又合性格的事情。世界的複雜也由此可見一斑—人們所見即使為真,也未必是實情,識人、識事皆不易。但那個故事主旨卻在於:你孔子不是「生而知之」嗎?怎麼連學生喝的那碗粥是落了塵土的都不知道?呸!騙人!
上個世紀70年代,孔子在大陸落魄得很,似乎誰都可以罵幾句。翻翻那時的出版物,鮮有不罵孔丘先生的。罵,成了一種榮耀,成了一種資格,成了一種身份。好多本來尊儒的哲學家也做出千般萬種批判狀。早已改行搞服飾研究的沈從文對一些人的表演大發感慨,1974年8月3日致李宗津的信中曰:「一些深明儒術,善於阿諛,用說謊話作為進取的高級知分,都在學習運用新的儒術以自保,或已精通新的儒術,用作向上爬個人發展的主要方法。」孫犁先生曾購得一部出版於1974年的標點本《魏書》,出版說明中不僅有批判「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的內容,同時也牽強附會引用「語錄」。世事無常,自保自救也是人性的應有之義,這種寫法,自有其時代歷史背景,然那言之鑿鑿的學術狀不能不讓人慨歎。
今日孔老夫子已經脫掉了舊日的晦氣,他的書又成了經典,不惟如此,據說還要拯救21世紀的人類。大小書肆,標明「儒家經典」的出版物極多,那些書,成人讀,小學生也讀。十分有趣的還在於,「批林批孔」時,人們以罵孔子為時髦,今日則連學術研究著作也以不說聖人是非為佳。有一部不厚的著作稱孔子為「喪家狗」,就引起了一些人的不爽。孔子還是那個孔子,待遇竟然毫不相同,人世之變幻莫測,世人之勢利,真無可言說也。
這種種怪狀,除去社會因素不談,其實就是揚和抑的心理在作祟。一個人,聖人也好常人也罷,凡人也好庸人也罷,總有光輝之處和猥瑣之點,說出來對後人有益無害;避而不談,或牽強附會亂語一番,除了造就不少所謂秘聞,除了多出幾個鑽入故紙堆的考據者,實在有害無益。比如袁世凱,身上有「竊國大盜」、「亂世奸雄」、「賣國賊」等許多標籤,可據《顧維鈞回憶錄》的文字,「袁世凱是軍人出身,曾任駐朝鮮總理交涉通商事務衙門總辦,僚屬中也有像唐紹儀先生那樣受過新式教育的秘書和顧問,但他完全屬於舊派。和頑固的保守派相比,他似乎相當維新,甚至有些自由主義思想,但對事物的看法則是舊派人物那一套。他以創練新軍和任直隸總督知名。他是個實幹家,卓越的行政官吏、領袖人物。但不知為何他卻不喜歡旅行,從未到過長江以南。他為人精明,長於應付各種人物,但從未想把才能應用在治理國家,使之走上民主化道路這一方面。」這一段文字,比任何標籤都生動具體,活畫出袁氏的特徵,尤其舊派中的新人物,新派中的舊人物這個特點。顧維鈞的文字是平和的,沒有金剛怒目式的咬牙切齒,也沒有縮首脅肩式的討好。
季羨林在《留德十年》中說:「一個人一生是什麼樣子,年輕時怎樣,中年怎樣,老年又怎樣,都應該如實地表達出來。在某一階段上,自己的思想感情有了偏頗,甚至錯誤,決不應加以掩飾,而應該堂堂正正地承認。這樣的文章決不應任意刪削或者乾脆抽掉,而應該完整地加以保留,以存真相。」這是針對個人的文章說的,其實對待別人、對待歷史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我們不缺少激情四射的文字,也有許多溫文爾雅的錦文,但缺乏平和心態指引下的平和文字,缺少平和呈現史實的客觀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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