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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楊智恆
伍淑賢(作者簡介：作家，廣東人，香港長大和工作，現職傳訊顧問，閒時看看書，寫些小故事。)
因為股票賺了一筆，菲菲想花點錢在自己身上。男朋友說，讀個學位吧，終身受用。
讀甚麼呢？菲菲要打理家裡生意，空閒時間不多，又要實用的，就讀工商管理碩士吧。要快畢業的，最好勁有名氣，更要緊的是認識多點出色的人物，對生意也有幫助。
男友說，要麼不讀，一讀就要最好的，挑最貴的名牌吧，學位名氣有保證。學費高，閒雜人等進不來，往來無白丁。
很順利入了學，初秋就開學了。校舍山明水秀，每月上課兩次，每次由周五黃昏到星期日下午，管吃管住，課程也蠻緊張的。每科的講師都從美國飛過來，很像樣。周末晚上，下課後同學會三五成群去西貢吃海鮮，然後回宿舍討論功課，凌晨才睡。周日早上如果起得早，可以在校園跑步，或者跟同學打回籃球，洗個澡再上八點半的課。來不及吃早餐？課室外面有足夠的咖啡、牛角包、水果和零食供應。
菲菲頭幾個月讀得很開心，交朋友也很起勁。可踏入春天，就冷了下來，這時菲菲也正式跟男朋友分手。分手是在電話上的。那是一個要上課的星期六，她趁早上十點半小息的時候，在課室外面的走廊給他打電話。她背靠在鋪了天鵝絨的華麗牆紙上，總共講了廿多分鐘。她首先開了個頭，道明分手的來意，已悲傷得說不下去。
男友在電話的另一面先是默然，然後說了一段他幾年來不斷重複的話，是關於大家身份不同，所以立場不同的道理，跟着靜下來，等她回應。她聽見他那邊窗外的鳥聲，和背景隱隱傳來熟悉的廚房音樂水煲聲。那邊沸水燒開了，在小聲尖叫。她心想，還不快去熄火。
這時小息早過了，同學們都趕着返回教室。走廊的另一邊是咖啡機和放小食的地方，同學三三兩兩在她面前經過，手裡不是捧着冒煙的紙杯咖啡，就是拿根香蕉，或是一小盤水果。有幾個跟她微笑，有個見她臉色不對頭，故意看別處。
教室門關上。她看見同學手拿的咖啡杯，想起很多和他一起、這樣拿着咖啡杯的情景，有在筲箕灣茶餐廳的、在西雅圖的、台北仁愛路的、俄羅斯的、上海的，和在床邊的。在教室外面這一大片沉默中，他正等她回話呢。她卻只想起每次喝咖啡的光景。說真的，她其實不喜歡咖啡，香氣還可以，入口卻頂難下嚥。只是為了他，這些年才喝了許多，白白賠上了潔白的牙齒。有時她會偷偷在自己的杯中用茶包代替，喝綠茶實在舒服多了。
沉默，總有終點。她覺得他的大道理已不必再回應。她說了再見，掛上電話，站了一回，擦乾眼睛，便回去上課。
第二天，她比同房的女生早起來，六點多就換上長褲跑鞋，到山坡上跑步。已經春末，天亮得早。跑到七點，她已在西貢的馬路。車還少，沿馬路跑也很舒服。油站職員剛換班，跟她打招呼。有幾個同學整晚沒睡，到西貢喝酒談天，這時開車回來，跟她揮手。路邊種了杜鵑花，粉紅紫紅相間，晨風恰到好處。腳下的樹葉有點濕滑，滋滋作響，又差點踏死一隻蝸牛。心跳不錯，不快不慢。
菲菲一路跑着，也沒特別去想甚麼，但有三件事浮起，覺得馬上要做。一是明天一早約牙醫洗牙，順帶把牙齒徹底漂一漂；二是由今天起，把上課的座位換一換，由最前一行，搬到最後一行。就算只在教室，她也希望看高點，看遠點；第三件，是有關他的甚麼，今早曾經閃過，但再想不起來。她容許自己的心神先休息一回。這時已跑到無線電視大樓，她繞過小鐵柵回宿舍梳洗。
教室是劇院式，半圓，居高臨下的設計。她八時一刻就到，把手提電腦、書和筆記本都搬到最後一行。同學很好，問她為甚麼要搬，她說自己今天可能要早走，不想在前面打擾大家。
坐後排的同學，跟前面的大不同，都是比較安靜，跟主流意見不一樣的人。菲菲長得矮，從小都坐前排。印象中前排的同學都積極、熱情，喜歡跟老師打交道，而坐後面的，總是高大、早熟、寡言又冷眼看世情的人。她已準備好，闖一個陌生的世界。
首先跟她打招呼的，是坐左面的荷西。
「你好，歡迎你晉身山頂，這兒風光明媚。」荷西是菲律賓人，有西班牙血統，閃白的牙齒。每次都從馬尼拉飛過來上課。他是當地一家美資水泥廠的廠長。
坐她右面的，是對夫婦，男的是費勒，女的叫安妮，菲菲有幾次跟他們同檯吃過飯。費勒是猶太人，很風趣，言論都有見地，但大家都搞不清楚他到底做甚麼工作。他只說是與運輸有關的，又說工作正在演變中，遲點可能要推出自己的生意。有同學估計他是賣軍火的，也有說是走私鑽石的，菲菲都不大信。安妮鋼琴彈得很好，有時在酒吧會露一手。
費勒就是昨天在走廊捧着咖啡別過頭去，不看她的人。今天他們夫婦遲到，老師已開始講課了。費勒和安妮安頓下來，不久，安妮給菲菲傳來三顆松露巧克力，是名貴私伙。
小息的時候，菲菲見荷西在露台上抽煙，也出去聊聊。露台看海，站站很舒服。
「你為甚麼每隔幾個星期，就缺席一次？」菲菲想問他很久了，今天才有機會。
「菲律賓有幫綁匪，專門綁架大企業的人員，因為多會拿到贖金。當然我們也有情報，知道他們手上有個名單，今次綁誰，下次綁誰，輪字母。差不多到我那陣子，我便到隱蔽的地方避一避，這兒便缺席了。學校是知道的。」荷西熟練地邊點煙邊解釋。菲菲看着他指間流麗的登喜路火機，突然記起她要做的第三件事，就是給男友一個同樣的火機。她上星期已經買了。分了手，也可以送禮物。
「那名單是誰洩露的呢？你們都躲在甚麼地方？」她問。
「很抱歉，我簽了保密合約，不能說。不過你們中國人說兵賊一家，差不多是這意思。」
吃過午飯，再上課。大家都打開手提電腦，邊聽講邊上網，有些看新聞，有些看公司電郵，也有看球賽短片的。菲菲突然收到身旁費勒的即時電郵：「要不要跟安妮和我一起吃晚飯？」
馬上又收到安妮的電郵：「到機場吃好嗎？因為我得趕夜機去悉尼開會，費勒晚上要去倫敦談點事情，有幾個鐘頭可以在一起。」
費勒的電郵來了：「機場的意大利餐廳還可以。跟我們聊聊天吧，我的公事包隨時有好酒。」菲菲看看身邊的費勒，他果然彎腰打開公文包露了露紅酒，還指指年份。
菲菲笑了，答好。不過加了一句，是問安妮的：「聽說你們夫婦只在機場遇上才見面，是真的嗎？」
安妮電郵答：「以前十年都是。所以我們來這兒讀書，可以多見一點。」
菲菲提議，晚上也請荷西。
費勒答：「本來也要請他，但看，他要走了。」
她電郵問：「為甚麼？回去給人綁架？」
安妮電郵答：「新聞說他的水泥廠剛發生爆炸，炸了個洞。看，他正收拾要回去處理。看，他正向你這邊過來。我想他要輕輕抱你一下，才走。」
菲菲抬頭看荷西走過來，想着下一刻會不會愛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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