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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車」現象背後,有一條扭曲的生態鏈。網上圖片
晨 風
前段時間,一位北京郊區相熟的農民告訴我,他現在也開上了「黑車」。
他說,他家的土地被徵用了,國家給的補償是每畝地20萬元,可到他們村農民手裡,只剩下每畝地5千元。靠土地補償款根本沒法生活,他除了種地又沒有別的本事,只好去開「黑車」以養活老婆孩子。北京的「黑車」屢打不絕,因為總有源源不斷的失地農民加入到「黑車」大軍中去。
城市管理者打擊「黑車」的手段不可謂不嚴厲,包括沒收車輛、巨額罰款、拘捕等,當然還有前不久上海某區發明的「釣魚執法」。如此等等無一不是將「黑車」視為擾亂社會秩序的洪水猛獸。然而,執法高層沒有或不願考慮的是:「黑車」的源頭在哪兒?為什麼如此野火燒不盡?
我住的小區城鐵站也是「黑車」扎堆之地。「黑車」中除了轎車,還包括大批毫無安全保障的摩的、二輪摩托車。我與「黑車」司機聊天時發現,他們中多數都是失地農民和下崗工人,若不是無以為生,誰也不會天天風裡來雨裡去的「頂風犯法」。
稍觀察一下,就會發現「黑車」現象背後,有一條扭曲的生態鏈。
2009年,中國土地出讓總價款高達1.59萬億元。賣地生財成為地方政府體現政績、增加稅收的一條捷徑。在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中,農民基本沒有對土地的權利,集體擁有的名義之下,是從鄉鎮政府到村委會掌握�茪銊t�蚢A村土地的絕對權力,成為土地的真正所有者。除地方政府外,村幹部往往也是賣地生財營生的受益者。很多村幹部早就以賣集體土地的錢中飽私囊,然後在城裡買了大房子,舉家搬遷城市,有無田地對他們沒什麼影響。
而普通的失地農民,則是被土地財政利益鏈排斥在外的犧牲者。早在十幾年前,北京郊區很多鄉村就已貧富兩極分化。村幹部住豪宅,失地農民淪為赤貧,不少無地農民就靠吃麵糊、打零工為生。後來給了失地農民最低生活保障,但絕不足以讓他們有尊嚴地活�荂F而開「黑車」,卻能讓他們每月多吃上幾頓肉,給孩子交完學費還能剩點餘錢買包煙。儘管如此掙扎,多數失地農民的收入也遠在北京平均線之下。
「黑車」司機中的下崗工人,狀況比農民好不了太多。北京大規模國企員工下崗始於1999年。那時國企改革第一步,就是要砸掉工人的飯碗,以犧牲老員工來降低成本。號召自願下崗,被宣傳成革命口號。那時大批40歲上下的工人以買斷工齡、提前退休等方式回家。這個龐大群體多數既無其他謀生專長,也沒有年齡優勢,很難「從頭再來」。多數人十幾年來的月收入僅在400至800元之間,扣掉保險金外就所剩無幾。在地價飛漲中,更有不少國企領導認為賣地比製造產品更賺錢,紛紛賣掉位於市區的廠地,有被遣散的工人每月只發百多元生活費。
這些下崗工人多數要熬過漫長的年頭,才能到法定退休年齡拿到社保機構發放的退休金,那十幾年當中他們要千方百計找到生活來源,開「黑車」無疑是門檻最低的一類。無論對於失地農民還是下崗工人,禁止開「黑車」,無疑就是堵住他們唯一的謀生之道。
而從政府官員、國企領導直到村幹部,依靠權力徵收(與搶奪類似)農民賴以為生的土地,砸掉工人養家餬口的勞動崗位,卻都陞官的陞官,發財的發財,成為社會上層的「體面公民」。
與此相應的是,近年在賣地生財「運動」中落馬的高官也比比皆是,高房價的成本中包含高昂的公關費用,成為公開的秘密。比如,2009年僅浙江檢察機關立案偵查的該省國土系統貪污賄賂、瀆職侵權犯罪案中就達六十一件涉及六十七個官員,其中有十五位正副局長。北京市原副市長劉志華、財政部原副部長朱志剛等高官落馬,也都與房地產腐敗有關。
與這樣的資源「大盜」相比,靠開「黑車」混口粗茶淡飯吃的百姓,簡直就是最恭順的良民了。如果能得到體面而穩定的職業,有多少人願意冒險去開「黑車」?
一向對「黑車」嚴懲不貸的管理思路,還蘊含�荍馦`一層的利益:怕「黑車」威脅到「正規」出租車公司的壟斷地位。北京等中國城市的出租車公司其背景多與政府官員有�茪d絲萬縷的聯繫,早年起家時經營者多是官員下海或者當權者的親朋好友,十幾年來他們依靠特許經營權獨享�茈X租車的市場大蛋糕。一個排斥了公平競爭的行業,對內對外的霸道都是赤裸裸的。
在《中國經濟時報》著名記者王克勤的出租車黑幕調查中,披露了壟斷經營下正規出租車司機的悲慘生活:每天十幾個小時的超負荷勞動、高昂的份錢、病痛下的掙扎、殘酷的壓搾。高壓之下,出租車司機成為職業病高發群體,北京出租車猝死的報道頻頻見諸報端。近年很多城市出租車司機的罷工都與公司的過度壓搾有關。調查發現,相當多的「黑車」司機是從正規出租車公司游離出來的,原因就是忍受不了精神與體力的雙重折磨。
為了保護壟斷行業的利益,甚至連發達國家早就提倡的拼車出行,也視同於「黑車」,把屬於民間禮尚往來範疇的搭車者出油錢,也視同「非法運營收入」。總喊與世界接軌,而某些靠納稅人血汗吃飯的官員管理境界之低,卻遠在國際水平之下。
為了保證出租車公司的利益,很多城市包括北京都多年不批出租車個體運營執照。「黑車」之所以被冠之以「黑」,並不是司機願意「黑」�茤圇”遄A而是政府相關管理部門不允許他們成為堂堂正正的納稅人。
出租車公司,成為寄生在客運行業的一個毒瘤。早有政協委員提議,取消出租車特許經營,允許個體出租車運營,讓這個行業走向良性市場競爭。然而,這個提議年年提卻從沒有回音,因為觸及了利益集團的利益。
發達國家城市都不乏個體出租車運營者,也沒見人家的客運市場亂了套,相反倒讓城市更寬容,更人性。將黑車「欲置之死地而後快」的治理思路,其出發點與落腳點都難說是呵護民生,而更像是呵護特權者利益。
與賣地生財的公權私用者同樣,出租車公司也是社會生態鏈的「高端生物」,掌控�茼囥m的命運,然而也正是這些「高端生物」,催生了「黑車」行當的生生不息。是治理掠奪民生資源的「大盜」,還是剝奪百姓可憐的生存權,反映�荂u民本」還是「官本」的管理觀念。
還農民土地權益,給工人就業之道,放開城市出租車經營權,「黑車」司機自然會變成納稅的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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