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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衍榮
可以肯定地說，如果不是寫作需要，就像絕大多數國人那樣，此生我是決難晃到那裡去的。
曾幾何時，那裡為國人不齒，被罵作「神經病」、「流氓」。而今，罵聲雖去，處境也有所改善，但離真正出頭還遠。打個不那麼恰當、卻還算樂觀的比喻，可謂猶抱琵琶半遮面。它就是提起來許多人還不免臉紅的「性用品」商店。
一個雪後的下午，我繞着居所周圍的街道，一口氣逛了六七家「成人用品」、「性保健品」、「性用品」商店。不用說，自是感慨多多。
說是商店，其實就是一間窄窄的小舖面，獐頭鼠腦的，多廁身於偏街僻巷，半爿櫃檯、一個貨櫃，門口擺個活動燈箱招牌，簡陋而猥瑣，無法跟那些有頭有臉的藥舖、莫名其妙的「廣場」，以及人流如潮的超市相提並論。無論生意規模，營銷聲勢，還是社會地位，如此一副不敢恭維的尊容，就足以說明一切了。我甚至感到寒風中它在瑟瑟發抖。
「商店」裡冷冷清清，沒有一個顧客，而老闆（也許有的是僱員）雖然有男有女，但幾乎都是清一色的目光狐疑，面孔僵硬。我誤以為是生意蕭條，導致他們心情欠佳。再一打聽，原來都「做得還可以」（有沒有利用從眾心理企圖兜售的成分，就不得而知了）。很顯然，他們的表情，跟生意本身沒有太大關係，而是跟他們的心理及經驗有關：
性用品，難登大雅之堂，尤其那些個仿真器具，其性能、功效，誰好意思跟你討論去？性用品消費，是一種非常私密的行為，誰會掛在嘴邊上？顧客購買這些東西時，一般都諱莫如深，不喬裝打扮一番就不錯了，老闆隨伺即可，何勞你多嘴多舌？再說，我不知深淺，這個時候冒冒失失跑進去，人家會不會以為，這廝是個心懷鬼胎的不速之客？……
從他們的隻言片語中，我獲知：顧客大多是男性，一般都是晚上藉着夜色，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買藥「性保健」的多一些，極少有買「兔女郎」之類仿真器具的；他們經營的所謂「成人用品」，無非計生用品（安全套）、性保健品（多為壯陽藥物）、情趣用品（仿真器具）。
這便是九省通衢之地「性用品」商店之一斑。
這一趟逛下來，總的感覺是，「性用品」在國人生活中，尚處早春二月間。
這也難怪。千百年來，這個古老的東方大國，儘管不乏「性文化」，包括性文字、性圖畫、性藥物、性「裝備」（封建時代新娘嫁妝裡的「女兒圖」等）、性景觀（酷似性器官的自然山水）、甚至性教唆，但何曾有過真正意義上的「性用品」？這片以儒家倫理觀念為道德基礎的土地上，「性」敏感而曖昧，沒有好名聲，常給戴上「下流」的鐵帽子。儘管廟堂大人們在「性」淫樂上享有很大的特權和空間，但在所謂「主流意識」上，「性」與「文明」又往往勢不兩立。因此，泱泱大國是產生不了「性用品」的。我們今天所見到的「性用品」，沒有「古為今用」的嫌疑，只有「洋為中用」的赧顏。即使想矯情，想那麼自嘲一下，也沒那本錢。既如此，一個與「國情」相悖的破玩意，誰敢指望它十年八年的就能堂而皇之？
屈指算來，「性用品」商店破冰出殼不足二十年，比之於煌煌然五千年文明史，那能算個甚？應該說，「商店」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內，能有今天這麼一個局面，已經很不錯了，你還要怎樣？因此，在如何看待「性用品」的問題上，「半是魔鬼半是天使」的說法，還是很客觀，很恰如其分，因而很經典的。
當今之世，誰都可以發現，隨着時代的發展、社會的進步、國門的開放、「籬笆」的拆除，「性用品」的舶來上岸，是人們生活的一種必然。尤其感情生活、性關係多元而複雜化的今天，更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由不得你鬆綁不鬆綁。這是沒有任何懸念的。現代科技佛法無邊，像玩魔術似的將時空高度濃縮，全世界都住到一個「村」裡來了，誰還能玩花活？而「商店」在神州大地的出現，不過是應運而生，是遲早的事。因此，在「性用品」問題上，我們大可不必按照以往的思維定勢，不是去歌頌，就是去詛咒。那樣肯定會貽笑大方。正確的選擇，應該是宛如閒庭信步，坦然加淡然。
其實，人類的歷史，是包含着「性」發展史的。不可設想，如果撇開「性」的發展史，有沒有人類史，還真得打問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說，「性用品」的產生並進入人類生活，未嘗不是一種進步。
眾所周知，「性」與生俱來，是客觀存在，是不分膚色，不分種族，沒有國籍國界，也沒有制度、意識形態之分的本能，因而對「性」滿足、「性」幸福的追求可謂天經地義。那種對「性」權利的剝奪、戕害，是最慘無人道的，只有最殘暴的封建統治者和最殘忍的歹徒才幹得出來。而一個文明、進步、和諧的社會，就像解決人們的衣食溫飽樣，是應該盡一切努力，去為那些因災害、疾病、生理、心理、時空等等原因得不到「性」權利的人群提供幫助的。「性用品」的誕生，使解決這樣一個欲說還休的問題有了可能，而作為解決問題的載體和橋樑，「商店」也在有意無意間為社會扮演了這麼一個角色。就像所有的公共場所樣，「商店」也是人間煙火處，並沒有做什麼虧心事，何須畏首畏尾，躲躲閃閃，羞於見陽光？
人說只要不觸犯法律，在道德認可的範圍內，每個人都有權選擇滿足自己性慾方式的權利和自由。這無疑是對的。我們需要注意的是，由於人為的因素，「性」也的確在「走鋼絲」，稍一偏離，就會「惹塵埃」，陷入色情之泥潭；作為「半是魔鬼半是天使」的「性用品」，當然也不會例外。人們在主張權利和選擇方式的時候，切忌把天使變成魔鬼，也千萬別讓「魔鬼」纏住身。
「性」不僅涉及人性，而且事關人權。按照「地球村」那一頭人權大於天的價值取向，當人們猜測遠離本土的美國大兵們，會不會「裝備」上性用品，而常年生活在太空的美國宇航員們，他們的「性」問題又是如何解決時，我們的問題是，「性用品」這個外來戶，能不能延入炎黃子孫的「性文化」，從而為中華民族追求「性文明」、「性健康」、「性幸福」發揮一點作用？
至於那些個捶胸頓足、失魂落魄的正人君子們，人家要大呼小叫，要扯老婆舌，你不悉聽尊便，又能有什麼轍？就像農民伯伯們說的樣，聽啦啦咕叫，還能不種田啦？
該去的，誰也拖不住；該來的，誰也擋不了。正所謂「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所幸歷史的車輪提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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