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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親愛的○,這是一個潮濕的春日黃昏,書本、案頭、地板、牆壁,都漂浮�蚗ШヲN昧的薄膜,黏黏,膩膩,房間像濃霧裡的碼頭,或孤島……是這樣的,○,這天氣太惱人了,很想讀嘉芙蓮.瓦倫蒂(Catherynne M. Valente)的《再生之城》(Palimpsest),可是整個下午翻來翻去還是那幾頁,其中一頁摺了角,它說:每個人都需要一張地圖。
春日黃昏也許真需要一張地圖,哪怕像《再生之城》的地圖那樣,只是城市的碎片,只浮現了一個像環保紙那樣循環再造的城市某一角落,像傳染病那樣,紋在歡好之後的身體。是這樣的,○,每一天的早晨,紋在女子身上的地圖就像窗台上一個新鮮出爐的餡餅,它慢慢地冷卻,打開自己的摺痕,好像嘗試伸出翅膀,想飛,飛到一個名叫Palimpsest的再生之城。○,這地圖,這紋身,有�荅�質的眼睛,墨水似的羽毛,牛皮紙一樣的爪子。
這地圖是一首紋在身上的詩,像房間裡的東西那樣漂浮�蚗ШヲN昧的薄膜,像《兩生花》裡互相疊影的浮生片段。○,不一會就累了,便屈曲了食指,用弓起的指骨按摩略覺潮濕的眼皮,然後便閃現出曖曖昧昧的繚亂光影……是這樣的,○,這時也許可以想像,這再生之城裡住滿了紋身的人,在肩上、臂上、掌背上、小腹上、足踝上、面頰上,紋了這樣或那樣的夢想,這樣或那樣的禁忌。
詩人好像不以為紋身是禁忌,是這樣的,○,華萊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年輕時就寫過一首《紋身》(Tattoo),收錄於他的第一本詩集《風琴》(Harmonium):「光像一隻蜘蛛。/牠爬在水面上。/牠爬在雪的邊緣。/它爬在你的眼皮下/在那兒伸展牠的網/你的兩個網。」「你雙眼的網狀組織/被鎖緊於/你的肉身和骨頭/猶如鎖緊於葉椽」;「那是你雙眼的蜘絲/在水的表面/在雪的邊緣」。那是不可承受的輕,○,那是一幅像光影裡的蜘絲那麼輕盈,像春日霧氣那麼不可承受的慾望地圖。
是這樣的,○,每個人都需要一張地圖:地下鐵地圖或街道地圖,歷史地圖或航海地圖,錯體地圖或烏托邦地圖,近在眼前或無遠弗屆;是這樣的,○,對嘉芙蓮.瓦倫蒂來說,那紋在身上的地圖記載�蚇穨悀F的歷史,那裡原來有一座紀念碑,寫�荂G「再生之城的兒女/為靜默的戰爭而搏鬥,倒下/悄靜無聲/是田野/他們在那裡耕種」。她想像,在歡好的時候,便互相悠然地航向對方紋在身上的地圖了,○,總是在完事之後,才緬懷那像紋身那樣孤寂無聲的靜好。
每個人都需要一張地圖:對沃爾科特(Derek Walcott)來說,那是《新世界的地圖》的序曲,他以為那是紋在加勒比海的群島:「這個句子的盡頭,雨會開始飄下。/雨的邊線上,是帆。」「慢慢的,群島自帆的視野消失;/一個種族對港口的信仰/也駛入了迷霧。」「細雨漸密,像豎琴的絲絃。/一個目光陰沉的男子用手指扣住雨絲,/把《奧德賽》的第一行輕輕撥響。」那雨霧,那豎琴的絲絃,那群島,親愛的○,你說像不像一個在靜好的樂韻裡抖顫的身體?
是這樣的,○,每個人都需要一張地圖,而每一張地圖都記載�茪@個失落的慾望,有時像勒克萊齊奧(Jean-Marie Gustave Le Cl�mzio)筆下的《看不見的大陸》(Raga, Approche Du Continent Invisible),或《烏拉尼亞》(Ourania),有時像敘利亞詩人尼扎爾.加巴尼(Nizar Qabbani)一句直率的詩:「你的身體是我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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