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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枕頭戰只是暫時發洩戾氣，戾氣帶出的社會問題不能忽視。圖為廣州一家卡拉OK的枕頭大戰活動。 資料圖片
吳小彬
何謂戾氣？戾氣是病因學名詞，又名毒氣、異氣、乖戾之氣，指具有強烈傳染性的病邪。《諸病源候論》稱：「人感乖戾之氣而生病，則病氣轉相染易，乃至滅門。」
在社會和人際關係中，戾氣指殘忍、邪惡、偏向走極端的行為、心理及風氣。同時，戾氣也可看做殺心重或殺氣的近義詞。
近來，一些人的行徑和話語，正充滿了這種暴戾之氣。
慘案迭發
3月23日上午，福建省南平市實驗小學門口，當過外科醫生的中年男子鄭民生，持刀朝十三名小學生捅去，造成八死五傷。現場極其慘烈，受害學童家長悲痛欲絕，舉國震驚。
3月23日中午，遼陽市白塔區實驗小學學生高某，玩耍時將一鐵管扔到王妍（女，33周歲，市檢察院案件質量管理處科員、書記員）的汽車上，將車砸掉一小塊漆。王妍將高揪住左右開弓連打耳光，高大哭。
3月27日上午，江蘇東海縣黃川鎮有關部門在鎮長的帶領下，近百人來到村民陶會西家，欲強拆陶家養豬場，拆遷人員連續砸門，推土機強行開進。68歲的陶會西和92歲的父親陶興堯一起澆汽油自焚，結果陶會西死亡，其父被燒傷。即使是這樣決絕的反抗，都未能阻止推土機的前進。工作人員對陶家父子置之不理，更不施救，拆遷也未停止，直到豬場被夷為平地，陶的屍體才被拉走。
還是在3月27日上午，山西省晉中市村民張強、范淑媛夫婦帶6歲的女兒和不滿2歲的兒子，乘11路公交車進城，在車上與司機張斌因為是否該給女孩買票發生爭執，張強夫婦下車時，與張斌再次爭吵。待他們下車後，失去理智的張斌加大油門衝了過去，張強趕緊把女兒抱開，而范躲閃不及，與兒子一起被軋在車輪下，當場死亡。
怨憤何來？
這是怎麼了？人們的火氣為甚麼這麼大？暴戾之氣為何如此瀰漫？
心理學家告訴我們，戾氣來源有三：挫折感、不安全感和無力感。挫折感是目前很多人的一種心理感受，在激烈的生存競爭中，不少人在職場或情場失意，在商場或資本市場賠錢，愈來愈多的人意識到自己社會地位的低下。對暴富階層的敵意與對整個社會的仇視，有時只有一線之隔，不少人報復不了強者的時候，便把失意和仇恨發洩到普通人乃至孩子身上。
我們來看看鄭民生的情況吧。
鄭今年42歲，衛校中專畢業，1992年到南平化纖廠職工醫院上班，後來工廠倒閉，醫院轉制。2008年鄭升為外科主治醫生，2009年6月因為和單位領導不睦而辭職。
從外表上看，鄭儀表堂堂，1米75的個頭，長得白白淨淨。
鄭家住南平市延平區天台路4號，房子是60來平米的兩居室，80歲的老母親住一間，哥哥一家三口住一間，鄭夏天住走廊，冬天住客廳。
鄰居林先生說，「因為沒甚麼錢，鄭買不起房子，就這樣住了20年。他談了十幾個女朋友，但都吹了。他原來一千多元的工資收入，要買房是不可能的，女朋友一看他的家境，就不願意了。」
據了解，鄭的醫術較好，但性格孤僻。他平時比較節省，偶爾會買一點彩票，但從辭職後，半年多一直在家，神情愈來愈萎靡了。
在看守所，鄭自供作案動機是：
一、與醫院領導有矛盾，辭職後謀新職不成；
二、戀愛多次失敗，尤與當前女友進展不順，深受折辱，殺人解恨。
尋找希望和出路
從2001年製造兇案炸死108人的靳如超，到2008年襲警的楊佳，從2004年殺害同學的馬加爵，再到今天的鄭民生、張斌，只要我們走進這些人的生活，多了解一些細節，就會發現，這些製造驚天大案的人，這些不惜置別人於死命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其實並非兇神惡煞，有人還羸弱得很。
所以，從道德和義憤的角度譴責這些人，是失之簡單的。深入這些人的靈魂，查找他們絕望的原因，還原他們的生存困境，便會看到，他們在生活中遇到的是和自己差不多的普通人，給他們帶來傷害的也多是普通人。這些普通人不過處境稍好，有一份工作和一套房子而已，但在強大的權力機器壓迫下和社會的叢林競爭中，這些人已經有了某種優越感，他們排斥比自己弱小的人，擠兌不如自己混得好的人，同時，又看不起並時常嘲笑、挖苦在競爭中失敗的人。在鄭民生等人的生活中，給他們以致命打擊、摧毀他們最後一點人性和溫情的，往往是這些普通人。鄭民生等人所能報復、還擊的，也正是他們。在當下中國，真正的強勢者，是不屑和不會與鄭民生、張斌、楊佳直接面對面的，是鄭民生們夠不着、也靠近不得的。
需要探知的是，普通人的生活境遇為甚麼如此艱難？鄭民生這樣還有一技之長的人，怎麼就找不到謀生的門徑？張斌非得逼那個6歲的女孩買車票嗎？這種以市場經濟名目出現的收費，增加了多少人的生存壓力？讓多少平民時常感到經濟的窘迫和人世的相逼？江蘇東海縣黃川鎮政府有什麼權力要強拆陶會西的養豬場？是一種怎樣強硬、野蠻的心腸，才能在陶家父子自焚後不管不顧，仍然強行拆除？有關政府和執法部門如此強硬、蠻橫，怎能不導致官民關係緊張？怎能不引得一些人肝火大發，及至衝突升級，釀成血案？轟動一時的楊佳襲警案，不就是這樣造成的嗎？
顯然，應該繼續追問，我們的政府和部門權力，是否已經成了某些人的「私器」？這些人只管用其為自己和圈內人謀取利益，而不考慮和顧及大眾的需求及感受。普通人辦一點小事，都得托關係找熟人，都得送錢送禮，即便如此，有時還辦不成。這讓多少人覺得在這片土地上處處碰壁，求告無門？
偏重利益考量的治理和發展模式，是否已到了該檢討的時候？早應想到的是，我們的道德是一種缺少超驗神性價值支撐的道德，我們的文化是一種世俗文化，在這樣的國度推行「市場經濟」，很容易導致道德的崩解，導致「一切向錢看」，將人間變成自然狀態下的「叢林社會」。而殘酷競爭之下的失敗者，不僅要品嚐失敗的苦果，且在世間找不到一點同情和慰藉。
由此，筆者覺得，應該在我們的生活中引入一些宗教道義了，應該提倡一種充滿愛、寬恕、悲憫的救贖意識了。有宗教價值體系和情懷的存在，可以減輕人世紛爭對弱者的傷害，可以減少、平息一些人的失敗感和犯罪衝動，可以改變一個人對他人和社會的評價尺度，可以帶人的心靈進入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會給他安慰、安寧。
戾氣是毒氣，是時代的大患，是精神瘟疫，如不及時驅散和撲滅，勢必「轉相染易」，引發更多「弱者對弱者的仇殺」。每念及此，膽寒心涼，夙夜難眠，不勝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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