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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大旱，致使黃果樹瀑布磅礡變細流。 中新社
陳 莉
我的家鄉，西南，大旱了。它從來都是溝渠縱橫，山泉叮咚，河流江湖遍佈的。但新聞圖片上，土地裂成了武俠小說中的梅花樁，黃果樹瀑布只剩了幾股細小的水流。犀牛潭變得如此靜，讓人聽見了藏在它深處的嘆息／犀牛潭有多深，它的歎息就有多深。往年，大水時節，黃果樹瀑布氣勢磅礡，聲勢喧天，整匹水簾砸進犀牛潭，砸出煙雨濛濛，站在對岸，迎面而來的水霧令人如墮夢境，如浮如漂，腳下好似踩空了一般。而繞進瀑布後的水簾洞，仰望一瀉而下的奔騰水勢，感歎逝者如斯，難以挽留，遂想起侯孝賢《悲情城市》中提到的跳瀑布自殺的日本女孩，何等悲壯！—與鑼鼓激揚般的瀑布一起走向另一種生的形式，沒有一滴淚，只有滿懷的豪情。
走出水簾洞，於是走進了彩虹夢，那自犀牛潭濺起的雨霧折射出的一圈圈彩虹圍繞着人，觸手可及；才伸手去捉，它馬上退了一步，讓你捉不到。每走一步，一道彩虹在腳下隱沒，另一道彩虹在前方出現。抬眼間，又有圈圈彩虹在不遠處亮起來，仿若自己是一個值得它崇拜的明星，所以不吝惜每一道七彩光環。人就是這圈圈彩虹的中心，是七彩中最亮的點。而回首，那整匹的瀑布依然鑼鼓喧天地砸着犀牛潭，「搗珠崩玉，飛沫反湧」（徐霞客語），煙雨從水面向天上沁潤，浸濕了沉醉在彩虹中的人。
「天無三日晴」的貴州，你會變成傳說嗎？曾經家鄉的人對這句俗諺另解為：風調雨順。如今，雨許久許久不垂顧西南了。小時候在山野玩耍，隨便坐在低窪的草地上，就會有水滲出來。而今，春已回，卻只見枯槁搖曳。
沒有水，沒有雨，怎麼會有貴州？在在處處，無不是水相伴着，才有那些秀麗的風景。從湖南初入貴州的鎮遠，就是一個依河而生的古鎮，吸引着厭棄現代生活而追求原生態的旅人，一來，慵懶地坐着，沉醉於少數民族的風情和古老的長河中，不肯走。而沿鐵路線公路線，峰巒疊嶂無盡頭時，深壑裡突然掬了一潭水，碧清的，又深不可測，潭底藏着游龍或者魚精，令人回想起所有的傳說和神話，隨時候着牠們的翻江倒海；或者山谷邊突然蜿蜒出一條河，娟秀的，不如重慶和四川的大江大河雄險滔滔，卻別有一番婉約的風情，是女性化的，隨時隱入某一處暗洞中消失了，帶着天然的嬌羞，不肯完全展露於大庭廣眾之下，所以藏藏掩掩、忽隱忽現。
天河潭、織金洞，自然也是因水才美的。沒有水，喀斯特地形的山就空了，那隔着層層山石回聲裊裊的滴水聲就聽不見了。那叮咚聲，時而清脆，時而窒悶，是山石裡的水深了或者淺了，因那距離，音樂升一個八度或者降一個八度，於是忽高忽低，但斷然不會沒有這音樂。這音樂是滴水、深潭、山洞、鐘乳石的相伴相生才能奏響的。而天星橋上的樹纏石，石生樹，都是因水的滋養才富有靈氣的。土地薄瘠，它們是艱難的。在這艱難中，相互擁抱，緊緊相銜，以水為生，活得青翠快樂。這歷來被描畫為窮鄉僻壤、土地瘦瘠的貴州，就在水中朝氣蓬勃了，有了自己獨特的自然風情。
可是水沒有了，沒有了水，貴州何在？
而嘉陵江和長江的水，也在枯瘦。
枯瘦，如老去的年華，兒童亦緊皺着眉，還沒有幸福過，瞬間墮入淒涼，滿目哀愁，像是老人了。何時人間陷入這樣簡單的生理需求，只想有一口水，解渴。
杭州自隆冬以來，依然會打雷掣閃。雷聲陣陣，閃電驚怖，像是恐怖片中的神怪出沒。深夜的天空會突然變亮變紅，幾天之後，遙遠的地方傳來地震的消息，海地遭遇大難了，還有海嘯。這樣的情景在中國已經出現過了。那一年大雪紛飛，三天三夜，我在西湖邊堆了一個雪的阿彌陀佛，祝福一切有情眾生。那一年還有百年不遇的凝凍阻斷了華中的路，壓倒了南北輸送線的大電網。餘悸未消，汶川地震又來了。
我縮在自己的角落裡，感歎自己的命運還是好的。
我在溫暖的初春探訪了靈峰，看了深紅淺紅的梅。如今桃花在它的季節，也雲般霧般團團地開了。高大的白玉蘭，是它的季節，就是它的季節，不論天氣預報如何，即使降溫十度八度呢，依然於枝頭展顏一笑，美不勝收。
該如何是如何。
人與自然，也是如此吧。只是我們不知道，這是我們的局限性，也是我們該敬畏的。但是我們常常忘記敬畏。
杭州總是晴空萬里的，不到梅雨季節，沒有纏綿的斜風細雨。可這回來了就不肯走，走了隨即回頭。三天兩頭人都浸在冷而濕的空氣中，那暖人的春光羞怯着見上一面兩面，隨即被強冷風吹了回去。晨起還陽光明媚，午後冷風陣陣，隨後就下起了雨。與好友登高望遠的約定早就暫停了，天氣不好，不僅沒有心情，而且不便。而天氣好時，忙着出門處理積累已久的事情，大家都邀約不上了。
這雨讓人憂鬱，淅淅瀝瀝的，總會積壓在心底某處，無法排解。往年的早春，陽光那麼明媚燦爛，空氣那麼透明清新，高高的雲，和煦的風，令人胸襟敞開寬闊，寬闊至無所不到之處，任何想像力都能企及的；可又倦倦的，有點厭世，又熱愛這世界的，又心比天高的，然後縮在曲院風荷的某一個亭子裡讀書，輕鬆舒坦。這自戀自愛和清高，都被這春風熏出來了。
今天，雨停了，晴暖少雲，突然經過古新河，看到河邊垂柳依依，嫩芽新綠，柔柔弱弱地輕拂着河面；而夕照染紅了粼粼的波光，一圈圈盪開，走遠了。走遠了，又來了，一波接一波，橘色的柔情漫漶—突然心頭千萬情愫生起，無法逃脫一般，原來心裡一直都緊緊拽着的，眼裡潮濕了。只有柔情，柔如弱柳，需要春風吹拂的，需要夕陽點染的，卻又趕緊告訴自己，「諸法無我」。「我」是不可信的。於是警告自己放下，這天這地不可知，人也一樣。
需要敬畏，敬畏因為它的神秘，它藏在某個深處，突然來告誡，不可僭越，不可僭越。
天氣預報又在提醒了：「新一輪沙塵雨雪席捲中國，局地氣溫劇降16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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