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圖片
張衍榮
出租車上，司機一邊嫻熟地駕着車子，一邊對我訴說，兒子已經26歲了，本科畢業兩三年，為什麼總長不大？不是睡不醒，就是玩不醒。對誰都沒有一點責任心，工資吃光花盡，每個月還要找屋裡要錢，老爹就最怕他開口喊「爸爸」……
這是一位母親的憂慮。當今之世，這種「長不大」現象並非個別。在我的親友同事中，這樣的孩子便不乏其人。他們有的老大不小了，卻打死「不談愛情」，爹媽急得要吐血；有的「媳婦娶進房，老娘扔過牆」，恨不能將父母一腳踢出家門；有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把爹娘當志願者，當義工，當老媽子……林林總總，儘管「版本」各異，程度有別，但有一點則是驚人地相似，即缺乏責任心。
比之於「責任重於泰山」的前輩，這種「長不大」顯然是一種心理疾患，「病因」構成多元而複雜，時代特徵比較明顯，不同於《好了歌》裡「孝順兒孫誰見了」那種單一的不孝，有點「綜合症」意味，又因發生在「盛世」，所以謂之曰：「盛世綜合症」。
這現象說來叫人心情複雜，品味不得，一旦品味，誰都難免長吁短歎；又迴避不了，誰能視而不見呢？打哈哈麼？恐怕沒有人能夠打得起來。很明顯，面對他們，無論何人，誰都沒法輕鬆。
他們知識貧乏，卻沒有知識恐慌。別看一個個學歷甚高，都是大學生，甚至研究生，可他們的知識相當貧乏，除了「一元化」的那點十分可憐的專業知識外，其他如歷史、地理、生物等等基礎性學科則近乎文盲。當年初中生都知道的一些常識，他們卻一問三不知，尤其在怎樣做人這種既基礎又公共的「課業」上，更是令人浩歎！他們不大關心自身以外的事情，更不要說憂國憂民了。言談舉止從不考慮包括父母在內的他人感受，也不知道心疼父母，體恤親人，更不清楚父母、親人們到底需要什麼。
他們理想平庸，沒有目標恐慌。就像《蝸居》裡描述的樣，一輩子最大的理想就是一套房子，終日只知道在錢上面兜圈子，才下眉頭，又上心頭。至於那些不愁房子的，除了錢之外就再想不起來自己還需要什麼。
他們眼高手低，沒有本領恐慌。醉心於上網，不是聊天，就是電子遊戲，再不就是沾「黃」。他們的打字速度堪稱一流，尤其手機短信，比專家還要專，卻寫不出像樣一點的文章，包括他們的專業申論；而不得不簽下大名的那一筆漢字，說句不好聽的，什麼「巴巴油」都從那裡面露了出來，可他們覺得，「那有什麼？無所謂！」
他們衣食無憂，沒有生存恐慌。都程度不同地「啃老」，不僅經濟上「啃老」，甚至生存環境、人脈關係、思想感情上也都在「啃老」。
他們來日方長，沒有時光恐慌。常用玩與睡打發光陰，消費青春，至於蹉跎不蹉跎，那就管它不着了。
他們急功近利，認同「成功要有非凡的膽識」，卻很少知道成功也需要超俗的境界，更不能理解人文社會科學的重要性，往往重技術，輕思想。
他們從不主動與父母交流，誇誇其談的不多，「理論」上卻是一套一套的，什麼「性格決定命運」啦，「細節決定成敗」啦，話匣子一旦打開很像那麼回事似的，卻心態浮躁，細節馬虎，更回答不了「人活着究竟有什麼意義？」
他們的行為方式多是「我的XX我做主」，道路選擇、事業決策、個人健康乃至安危，這些關乎全家的大事，他們以為純粹是個人事務，跟父母家人沒有關係。他們羨慕一夜暴富，滿懷豪情去「創業」，但往往不進行可行性論證，尤其不願意（實際是無能力）進行書面的系統的論證，也不借助他人特別是父母的頭腦幫助思考，基本過程就是「三拍」：即拍腦袋，拍胸脯，拍屁股。
……
從思想狀態到精神面貌，從人生目標到行為方式，從道德情操到知識結構，幾乎無不體現出價值取向上的一元化、同質化、低俗化。這種將人生萎縮到個人生活或曰一己私利的「長不大」現象，時常令父輩們隱隱作痛，夙夜憂歎。
可憐的父母在深感不安的同時，也甚是迷茫，是道德的退化？還是「主義」的變異？是孩子本身精神發育的不良？還是社會理想信念的顛覆？他們回答不了這些深奧的問題，無奈之下，只得面對現實降格以求，將傳統的「望子成龍」縮水打折，改作「望子成人」。
其實，「望子成人」沒什麼不好的。不成人，何成龍？問題是，拜金主義的現實價值取向，能讓他們順順當當成人，而不至於稀裡糊塗成「蟲」麼？這便是天下父母每每寢食難安之所在。
在物慾橫流的年頭，哲學回歸了書齋，「主義」被要求少談，剩下的只能是就事論事了。然而，就事論事能為「責任重於泰山」的父母們排憂解難麼？答案顯然不言而喻。
遙想當年，他們的父母大多知道貝克萊，那是英國的一位紅衣大主教，此人有句名言：「存在就是被感知」。當年的青蔥們，以極其有限的一點哲學知識，參加了一場對貝氏「名言」聲勢浩大的討伐。那場「人民戰爭」固然有些可笑，但青蔥們卻記住了「存在決定意識」。那是他們積攢下的一點哲學老本。毫無疑問，即使放在今天，「存在決定意識」也不能算是什麼「偽命題」。那麼，在物質豐裕、精神匱乏、道德走低、思想混亂，人被嚴重異化已成為不爭事實的當下，面對如此一個「存在」，如同社會醜惡現象層出不窮樣，就事論事能幫助我們解決什麼問題呢？
人是社會的人。不能想像，當一個人將一生的奮鬥僅僅落腳在一套房子上，他還有什麼心思去想什麼他人、國家、社會！而一個國家群體性喪失了理想，這個國家又會發展成怎樣？
社會的價值取向扭曲了兒女們的人生觀，他們失去了思辨能力，做父母的沒法不懷疑，一旦否定推翻三座大山的正當性成為時髦，他們會不會被人牽着鼻子跟着去起哄，聒噪「地主、農奴主是農村先進生產力的代表」，誣衊當年的革命是「搶劫」，是「無法無天」，要為黃世仁「正名」，為劉文彩「翻案」？
女司機不無傷感地告訴我，她不敢奢望兒子將來出人頭地，只希望能對父母和妻兒有一分牽掛。「真的，有牽掛才會有責任心。」
師傅的話也許不夠振聾發聵，更說不上一鳴驚人，但卻是沉甸甸的，十分有份量。古人云：「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因此，對家庭的責任感，其意義決不止於家庭。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說，兒女們今天的家庭責任心，就是他們明天的天下興亡感，民族使命感。
孩子們，草根爹媽的浮生一願，全在這裡了！
|
放大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