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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家村，似乎已成為北京的一個文化符號。 作者提供圖片
陳曉鳳
畫家村，似乎成為北京的一個文化符號，其實不過是一幫文化人安心幹活兒的地方。
自798藝術區演變為畫廊區後，北京畫家村便又向東移了擴展了一步，移向通州宋莊。正如當年城市化浪潮把畫家們從圓明園附近的村莊驅趕出來一樣，798的迅速商業化及高昂房價，也讓一批畫家選擇隱去更為遍遠的宋莊。扎堆而又孤獨，大概是藝術家喜愛的人際距離。
去宋莊很方便，在國貿橋下乘去通州的938支9公交車即可。京東的9字頭公交車一改過去的灰頭土臉，變得寬敞、整潔而舒適；很多在國貿、發展大廈等京東寫字樓上班的白領，每天就乘這趟車上下班，在通州與CBD商圈辦公樓之間往返，單程只要半小時左右。自從有了連接北京城區與通州的寬闊快速路，通州房價在十幾年間已翻了十幾倍。也早由「通縣」升格為「通州」，成為北京城的一個行政區。
客車進入通州，但見高樓大廈林立，到處是拔地而起的嶄新小區。20年前帶着糞兜的小毛驢車、賣生產物資的小商舖、頭上包着毛巾推三輪菜車趕集的老農等，統統絕跡了，取而代之的是麥當勞、肯德基、大型超市、品類齊全的中外品牌店和着裝時尚、步履匆忙的路人。曾經土裡土氣的通州縣城，現在與北京市中心區任何一個商業街已沒有什麼差別。
不同的是，只要再稍許前行幾里，就能看到城市的「毛邊」──那些依然半城半鄉的村子。說他們是村，已經看不到綠色的原野、茂盛的樹木，清澈的河流與泛着泥土清香的田地，滿眼皆是水泥化後的灰色，冷、硬、乾燥；說是城區，卻還帶着粗糙與散漫的鄉土氣息——疏於打掃的馬路蒙着塵土，風捲起一個個白色塑料袋，飄飄揚揚地徘徊在人煙稀少的街面上。宋莊，就在通州的「毛邊」上。
在宋莊站下車，我正在路邊猶豫進村路線，一位年輕男士從一條小巷子裡走了出來，着裝隨意卻帶着掩飾不住的藝術氣質。聽我問路他便向前一指說：「專業畫廊都在那邊，這邊都是自由畫家的住處。」對門外漢來說，逛自由畫家工作區似乎比專業畫廊更吸引人，於是我拐進了村子。接近正午時分，村裡街道上極少看到人影。這片依然保持平房格局的村落，無論是高屋大簷還是平常小院，都修繕得很規整，保持着農家院樸實而內斂的風格，絕沒有798那種隨處塗鴉的張揚。要是有不經意間流露的藝術味道，也僅是那些門邊間歇塗為彩色的磚頭，那些民俗風情與現代精緻相交融的大門。可能租農民老宅相對租國有廠房的藝術家們，也會比較節制吧。
進村也難窺到畫家的個人世界，家家都是大門緊閉，寫着某某畫室的大門也同樣，似乎都在謹慎地迴避着外界。一些大門悄沒聲息地開啟，一幅幅畫被搬上轎車，進入了行業的流通鏈條。798的畫室夾雜在隆隆的機床聲中，畫家閒散地走在忙碌的工人之間；與時尚而濃妝艷抹的798相比，宋莊就像個樸實無華的「村姑」。
走進一個有畫室標誌的寬闊大院，院裡有兩座高大的兩層小樓。登上吱吱作響的高高鐵梯，我輕輕敲了敲一扇緊閉的小鐵門，裡邊沒有聲響，剛想離去，門卻輕輕地開了。一位長髮留鬚的中年男士輕聲問：「是你在敲門？」我點頭，問能否進去看看？他說行吧。
這是一間幾百平米的敞亮大廳，地上、牆上到處掛着大幅的風景油畫，大廳的中間空地上散放着雕塑，工作台上堆滿了顏料，電腦中放着一支舒緩的樂曲，陽光從高大的窗戶上揮灑進來，鋪陳在風景斑斕油畫上，讓大廳裡充滿了大自然的盎然生氣。或許只有藝術家，才能讓一個人的天地如此豐富；只有如此空曠的空間，才能讓靈感自由自在地飛翔吧！我觀畫的時候，那位畫家默默地陪在一邊，我問：「你在這裡不覺得寂寞嗎？」他笑笑說：「要的就是這兒的靜。」
一幅巨大的天藍色主調山水畫放在門口的地上，我指了指那畫，問：「這幅畫賣多少錢？」他淡淡地說：「兩萬元。」我問：「你在博客上展畫、賣畫嗎？」他搖搖頭。我問他有沒有名片，他也搖頭。我問：「那你怎麼賣畫，都要跑到這裡來？」他點點頭，那表情似乎是，賣與不賣，對他來說並不太重要，最重要的，就是能畫畫。自始至終，畫家說話都是輕聲慢語，我出門的時候，他建議我去旁邊畫室再參觀一下，說這院小樓工作室都有人租着。
又敲開一個工作室，主人是位帶東北口音的年輕人，健康而生機勃勃。
大廳裡到處是完工和正畫着的大幅人物油畫。主人忙着接聽手機的時候，我觀看架子上一幅剛完工的油畫。那上邊畫的是一位70年代裝束的年輕女工，她身着藍色工作服，一手扶着自行車的把手，一手拿着一頂白色「的確涼」工作帽，明亮清澈的眼神中，有着一絲淡淡的憂鬱，畫面帶着禁錮年代脆弱而純樸的青春氣息，讓人心底泛起帶點兒苦澀的甜蜜。我想，這麼年輕的一位畫家，如何對那個他沒有經歷過的年代理解得如此深刻？迎面牆上一幅充滿現代氣息的抽象人物畫提醒我，永恆的美是超然於時代的。不停接聽電話的畫家，顯然是個活躍的年輕人。我看畫的工夫，畫家打完了電話。我發現大廳裡支着一頂紅色的帳篷，便問，屋裡為啥還要支帳篷，畫家說：「這房子是地熱採暖，中午休息，可以鑽進帳篷裡睡一覺，比廳裡暖和。」問他怎麼賣畫，他同樣說只能上畫室來看。我告辭出來，他客氣地送客，並不問你從哪兒來，目的是什麼。
如果說798藝術園區還與工廠的物質生產並存，眼前的宋莊卻似乎演變得更為純粹，多數農家主要靠吃「藝術瓦片兒」為生。村裡沒有雞鳴豬叫，炊煙裊裊，奔跑的孩子和曬太陽的老人，只見一排排已經蓋好和正在施工的畫室，似乎所有的地皮都投入批量生產畫室。宋莊周圍正在興建着林林總總的畫廊及各類藝術品展廳，其中很多都相當氣派與現代。到處是已經開張或者正準備開張的畫廊、書法展廳，樸實的「村姑」正在快速蛻變之中。信步走了幾個開放的畫廊和書法展廳，雖然都渺無人煙，但你能感覺到這靜之下是頻繁的民間行業活動，是一個個藝術家默默的拚搏。宋莊，會變成第二個798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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