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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城交響樂團在世博會演出。 網上圖片
吳洪森
(續上篇)我明白了,是我小弟弟洪康的提琴老師給的。 洪康的小提琴老師名叫李明,是當時上海電影樂團首席小提琴手。
洪康12歲那年,到上海海員俱樂部觀看演出,他看到台上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少年表演小提琴獨奏,非常羨慕,從此就夢想自己將來也會拉小提琴。
兩年後,他在同學家裡玩,聽到窗外傳來動聽悅耳的提琴聲,他忙問同學,這是誰在拉小提琴?同學告訴他,是鄰居在拉,鄰居是在上海電影樂團專門拉小提琴的。
「是吧?!」
小弟獲知這消息振奮之極。從此每天放學後都去同學家,只要李明拉琴,他就伏在李明家的窗外聽。
就這樣他和李明認識了,也和李明的妻子認識了。
李明的妻子沒工作,在家帶兩個孩子,一個5歲,一個3歲。小弟經常主動幫李明妻子跑跑腿,還幫忙做點家務,深得李明妻子喜歡。李明妻子知道我小弟想跟李明學小提琴,就開口對李明講,李明答應了。
小弟簡直是欣喜若狂,正好那時候我已經調到九江鋼廠當工人,有了工資收入了,就湊錢給小弟買了一把私人轉讓的,價格30元的小提琴,這把琴經過李明檢驗,可以用來學琴。
為了表達對李明的感謝,我有時就從江西帶些筍乾、花生之類的土特產給李明,有一次還請廠裡去景德鎮出差的採購員買一套漂亮的青花餐具送給李明。
李明知道我在上海,為了表示感謝,就弄了兩張票子給小弟和我去看,情況一定是這樣的。
李明生前我曾經見過他一次。記憶中,他將近四十歲樣子,瘦瘦的臉,高高的鼻子,潔白的襯領外是筆挺的嗶嘰布中山裝,中山裝外面又套�茪@件毛藍布工作服,顯得柔和含蓄,巧妙的把中山裝的嚴肅刻板給沖淡了。在那個男女服裝千篇一律,非藍即黑的年代,居然有人那麼巧妙的在穿�茪W突圍。
我們家屬於社會底層,四個孩子中,唯有我小弟具有優雅文靜的風度和氣質,也很善於穿�茤M搭配衣服。我想這就是音樂和老師李明的影響。
很多年之後,1998年,香港電台記者陳箋為我創辦《香港書評》而採訪我,問我在香港這樣的商業環境裡,為什麼這樣熱衷於文化事業,我回答說:文化使人美。
我作出這個回答的時候,腦海裡浮現出的就是李明和具有雍容端莊、典雅高貴風度的劉雍母親。
李明出身於音樂世家。他16歲那年同時考取了中央音樂學院和上海電影樂團。中央音樂學院的主考老師是呂明,呂明是冼星海的學生。他給予李明非常高的評價。可是因為家庭貧困,無力支付去北京學習的費用,他父親要求他去上海電影樂團,因為進入上海電影樂團,他不是作為學院學生,而是演奏員,立即就可以拿工資了。
對此,李明終生抱憾。
1963年,上海電影樂團到蘭州演出,他在那裡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遠房親戚、在蘭州歌舞團擔任舞蹈演員的表妹。
這對俊男美女一見鍾情,回到上海後,李明就正式明確了和表妹的戀愛關係。他父親極力反對。和在外地的表妹結婚,戶口問題無法解決,戶口無法解決,就只好長期兩地分居。李明沒有理睬父親的反對,繼續和表妹保持�荓&悕麂荂C
1966年夏,表妹的家,因其在蘭州民族學院任教授的父親,遭到紅衛兵的批鬥和抄家。當紅衛兵把家裡的書畫等所謂的「四舊」毀壞燒燬,把金銀財寶抄走的時候,表妹兩隻手的手心裡緊緊握�茖漅琲鰼齱A鎮定自若的站立在牆邊。紅衛兵一離開,她就立即去火車站,買了到上海的火車票,投奔表哥了。
他們在上海舉行了簡單潦草的婚禮。李明妻子就這樣沒戶口沒工作的在上海居住下來了,一年後生下了孩子,三年後又生了第二個孩子。一家四口全靠李明每月七十幾塊的工資度日。因為妻子和孩子沒有戶口沒有糧票,他們家只好長期購買黑市糧,李明的工資就更加捉襟見肘。長期的營養不良,加上李明和進駐上海電影樂團的工宣隊關係不好,被派到郊區農村去幹繁重的農活,去勞動鍛煉改造小資產階級情調。在農村,李明得了乙型肝炎,因為沒有得到好好的治療和休養,急性乙肝轉變成了慢性肝炎。他經常請病假在家休息,為了業務不荒廢,他就常在家練琴。
這樣,我小弟才有機會在貧民區聽到一個小提琴高手的琴聲。
1978年,師母家平反了,當年的抄家物資歸還了,還補發了10年的工資兩萬多,在當時全國平均工資只有四五十元的情況下,這簡直是巨款。
李明一家四口,坐上火車去蘭州分享平反的喜悅。到了那裡,每天都有親友宴請,李明疲勞過度,導致肝昏迷,搶救無效,死在蘭州了。
37年前,我實在忍受不了殷承宗帶給我的彆扭和不舒服的時候,側過頭,悄悄對坐在旁邊的小弟說:「我一點也不喜歡殷承宗。」
小弟悄悄回我一句:「我和你一樣。」
當年,這話如果被鄰座聽到,打個小報告,我們就會被打成攻擊文化大革命的反動分子。
費城交響樂團接到參加2010年上海世博演出邀請的時候,董事會猶豫�茯O否要參加,金融危機導致樂團處於入不敷出的狀態。樂團團員們獲知後,主動向董事會表示為了這次演出,他們願意集體減去百分之十年薪,這才促使董事會接受邀請。
演出進行到下半場,只見一個身穿黑裙的東方女子,手持大提琴,從舞台的左側款款走上舞台中央,強光照射下,她那潔白如玉的肌膚和黑裙構成了鮮明的對比。
指揮迪圖瓦拿來話筒遞給她,請她向觀眾自我介紹。
只見她左手持琴,右手接過話筒,喇叭裡傳來她非常悅耳的女中音:「大家好!我是倪海葉。」
觀眾聽到這麼好聽的普通話,報以熱烈的掌聲。然後她又用英語重複一遍。
「我出生在上海。」
熱烈的掌聲。
「我曾經在上海音樂學院學習,1985年去美國深造,2006年加入費城交響樂團,擔任首席大提琴手。」
更加熱烈的掌聲。
聽到倪海葉的介紹,我不僅感到了中國人的驕傲,還感到了上海人的驕傲。
倪海葉演奏的第一個曲子是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這首慶典式的序曲,在她的演奏之下,如同歌唱般款款深情,具有十足的抒情風格,聆聽她的琴聲,心靈似乎獲得了撫慰。
我後來上網查看她的簡歷才知道,倪海葉1972年出生在上海,她母親是她的第一個大提琴教師;她18歲就得了南伯格國際大提琴比賽第一名,是該賽最年輕的冠軍;24歲,帕洛國際大提琴比賽第一名;25歲,羅斯特洛波維奇國際大提琴比賽第二名。四年前坐上費城交響樂團首席大提琴位置,其風頭已經直逼馬友友。
演出結束,熱烈的掌聲中,迪圖瓦把收到的一大捧鮮花轉身獻給倪海葉,倪海葉站起身,左手持琴,右手懷抱鮮花,和指揮並肩站立在舞台中央,接受觀眾的掌聲和歡呼。心靈已經疲憊冷漠的我,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流出激動的淚花。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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