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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親愛的○,法國出局了,意大利出局了,然後,英格蘭出局了,墨西哥出局了,說的是世界盃足球賽,第一次在非洲大陸舉行的世界盃足球賽,○,那是每隔四年就重複一次的「淘汰記憶」:三十二隊,一半出線,一半出局;十六隊,一半出線,一半出局;八隊、四隊、兩隊,依然是一半出線,一半出局……但要記住:只有一個冠軍,無論這球隊有多強悍,或有多窩囊;只需要一個足球,無論這皮球像半個世紀前的那麼沉實,或者像當下的那麼飄浮……
是的,不容許有兩個或更多的冠軍,也不容許有兩個或更多的足球,這是遊戲的規則,也是記憶的規則,○,我們總是沒法記得絕大多數的名字,或者比分,但我們在有生之年都不會忘記尤西比奧、比利、碧根鮑華、告魯夫、薛高、柏天尼、馬拉當拿……也許還有朗拿度、C.朗拿度或美斯,○,那並不僅僅是因為我們崇拜英雄,更因為我們都像帕斯卡(Pascal)所言,無法安頓自己的慾望:「人類一切的不快樂都源自一件事:無法安靜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記憶是每一個人獨處的房間,而記憶也總是一個永恆的悖論,○,原來已經很久沒有到球場看足球賽了,總是在凌晨時分,獨自躲在自己的房間裡,看電視(另一座喧囂但孤獨的房間)的足球直播,攝影之眼早已代替了肉眼,影像的記憶早已代替了現場的記憶……
沒事,○,只是想說,在這喧囂但孤獨的世界裡,每一個人(包括同時在看世界盃的人)都可能是巨魚腹中的約拿,而巨魚的肚就是約拿自己的房間。
看世界盃足球賽的時候,有時會想起一些詩句,比如瑪莉娜.契維塔耶娃(Marina Tsvetayeva)的詩句:「如果要征服時間和世界,/或許你最好經過,/且不留下一絲痕跡—/經過,且不在牆上/留下影子……」○,我思疑,這詩是寫給那些曾經亢奮、繼而沮喪的人,比如法國人、意大利人、英國人、墨西哥人、塞爾維亞人、斯洛文尼亞人、科特迪瓦人……然後呢?
然後是窗外的鳥在啁啾,○,一場足球賽在加時之後,在互射十二碼之後,結束了,天快要亮了,或者要像鄧約翰(John Donne)那樣向世界說早安:「……因為愛總是控制了對其他景色的愛,/把小小的房間點化成大千世界。/讓航海發現家向新世界遠遊,/讓無數世界的輿圖把別人引誘/我們卻自成世界,又互相擁有。」○,我思疑,這詩是寫給整個世界的局外人,比如早就失去了世界盃決賽周席位的中國人、印度人、埃及人、波斯人、俄羅斯人、匈牙利人、土耳其人……
然後呢?只剩下一些選擇性的記憶,在自己的房間裡,在自己的頭蓋骨裡,○,世界盃的「淘汰記憶」一如所有的記憶,總是像一個地方、一楝建築、一系列柱子或柱廊,到了最後,或者像鄧約翰的《別離賦》:「在一隻圓球上面,/一個有�蚑d本的工人,能夠/創造出歐洲、非洲,還有亞洲/很快地做成了,而那原是虛無一片;/因此含�荍A的/每一滴淚珠,/一個地球,一個世界,就靠這種影像滋長�荂A/最後你的和我的淚水一起,淹沒了/世界……」
然後呢?是另一次四年的期待、亢奮和沮喪,是這樣的,○,世界盃一如喧囂的孤獨的世界,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早就看透了:「世界的意義其實很簡單,/各種解說卻冗長紛繁……」那就說一聲再見吧,然後各自回去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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