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圖片
曾寶妍(作者簡介：愛藝術。網頁：http://poyindream.pixnet.net/blog)
一
四吋銀色高跟鞋黑色栢皮尖頭皮鞋紅間白底愛迪達球鞋珠片藍絨平底布鞋�桹崨桹唌u列車即將到站，請先讓乘客落車然後上車，多謝合作。」
手肘肩膊胸脯臀部大腿腳踝長髮一甩
頭屑暗瘡脂粉髮膠止汗劑水晶甲免費報紙
誰爆出髒話誰用鞋跟踐踏可憐的腳趾誰用厭惡的眼神鄙視身貼身的陌生人
洪水在湧動波濤擊起白浪魚兒隨之飄流
搖擺的尾巴先後鑽進了下游的泥窟
二
學生爭相湧出課室。大鼻提起墨綠與深褐相疊的迷彩背囊，走到藍星身邊，用手往他的肩上拍：「藍星，一起走吧。」
正俯身收拾書包的藍星抬起頭來，說：「我想練一會結他才走。」
「下個月有歌唱比賽，你會參加嗎？」
「學生會辦的那個比賽嗎？」
「對呀。你這麼厲害，準贏定了。參加吧，我幫你拿表格啦。」
「……再想想看。」
「猶豫甚麼？」大鼻望望錶，說：「我約了朋友踢足球，先走了，再見。」
「再見。」
攜著結他，藍星離開課室，慢慢地下樓梯去。一把清麗的聲音從音樂室傳出，吸引了他的注意。每下一級階梯，聲音就近一點，然後，他聽到了歌詞：
Puff, the magic dragon lived by the sea
And frolicked in the autumn mist in a land called Honah Lee,
Little Jackie Paper loved that rascal Puff,
and brought him strings and sealing wax and other fancy stuff.
……
Peter, Paul and Mary的歌。這首是他最喜歡的，難怪如此耳熟。歌聲清新而且溫柔，像跳舞者手中的絲帶，將他捲進室內。他靜靜地站在門口，眼見一對纖巧的手在琴鍵上嬉戲，白皙的雙臂跟隨音樂節奏劃出優美的弧度，烏黑的馬尾辮子活潑地擺動，淡紅的嘴唇點綴在秀氣的面容上，巧妙如水墨畫的圖章。音符是富質感的筆觸，勾勒出動人的情致。
三
泥窟是烏黑的
微生物都驚起了生硬的笑容
「早晨，杜經理。」
笑笑笑一大朝早有甚麼好笑
昨天在上司面前插我一刀還嫌我傷得不夠重今天笑臉迎人裝無事
好呀有種就踩住我的頭往上爬吧卑鄙小人
可你沒這個本事
「早晨。」
辦公室裡一隻二隻熊貓正襟危坐地在熒幕前處理接龍電郵臉書短訊等種種重要事務然後
泡咖啡打電話上洗手間聊聊名牌手袋皮鞋化妝品藝人緋聞電視劇公式劇情講完之後大肆嘲笑笑完又繼續安份地做荒誕故事裡的主角
好啦講到大家都覺得無聊就正正經經敲鍵盤專心等收工
其實我不是盲的好不好
「Anna，這算是甚麼東西？給你們一個月時間，就想出這樣糟透的意念？垃圾！你們到底有沒有帶腦上班？你呀，怎樣管理下屬？五年，你在這裡五年了，還是一塌糊塗，枉我一直提攜你。你不是不知道近幾年公司財政拮据，裁員是遲早的事。今次這個項目是公司的重點投資，你醒目點好嗎？出去。」一個二個都是廢物只有我自己幫得了自己
洪水毀掉田園淹沒了所有人的頭顱
我拍打出水花 掙扎 呼救 我需要氧氣
大旋渦在轉動 轉呀轉呀
我無力地下沉 下沉 下沉
這個遊戲是看誰最後得到最多 我要得到最多
「今晚有空嗎？」忍受討厭的聲音討厭的人是為了得到更多 我要得到更多
「唱Ｋ好嗎？要跟你合唱我的飲歌啦。哈哈！」
四
「恕我冒昧，可以跟你合唱一次這歌嗎？你唱得太好了。一次，可以嗎？」
「合唱？」
他猛力點頭，右手握起結他，做出請求的表情。她不好意思拒絕，就答應了。兩人的聲音交融得天衣無縫，頻率的契合呼喚出共鳴的喜悅。幾個學生在門外引頸窺看。曲終，人未散，門外的歡呼與掌聲，烘托這美麗的偶遇。兩片隨音樂飄蕩的雲，就這樣，投影在彼此的波心。
「我叫藍星，是中五文班的。」
「杜韻鈴，中四文商班。」
「好高興認識你。我時常來這裡練歌，怎麼都沒跟你碰上？」
「緣份！哈哈，不是啦。我偶爾才來，時間不對吧。」
「原來我們是向左走向右走？哈。你知道下個月有歌唱比賽嗎？我想……不如我倆參加合唱組，就選這歌，你認為好嗎？」
「比賽？」
「……算吧，我只是隨口說說。」
「嗯……也好，試試看吧。」
「真的？」
「嗯。」
翌日，藍星取了報名表格，問韻鈴關於命名組合的意見。想了半天，最後他們決定叫自己做「哈納里」，因為他們都鍾愛「Puff, The Magic Dragon」裡的Honah Lee。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氛圍，正如音樂給他們的感覺。「把Honah Lee中譯過來都幾有型呀。」藍星興奮地說。
一個月後，他們勢如破竹地贏得冠軍。勝利，如春風，紅了兩顆心。
「我有一個夢想。」海面上的金光在韻鈴的眼波中閃耀。
「怎樣的夢想？」輕倚欄杆的藍星望見桃花般的面頰，感到她內心的熱血。
「我想到世界各地遊歷，為每一處地方寫下歌曲。我要用歌聲繪出與別不同的風景畫；用音符築起屬於我的哈納里。」
「嘩！好宏大的想法。我只想彈彈結他，唱唱歌，一直創作下去就好了。堅持創作的心，就是我小小的哈納里。」
「你是噴噴龍嗎？」韻鈴失笑。
「如果我是噴噴龍，你就是積奇仔啦！」
五
「喂喂？在嗎？今晚唱Ｋ好不好？」
「我不會唱歌。」
我不要唱歌
中學畢業以後就沒有再唱歌自從爸媽禁止我考音樂系然後被逼唸金融自從音樂被嘲諷為無用之物自從全世界都在談論前途說藝術只能歸於興趣自從發覺甚麼都需要錢自從發覺付不起任性的代價自從發覺現實的殘酷自從發覺自身的渺小
一切 就這麼自然地流逝
數字謀殺了音符
清脆利落地把它殺了
血封了喉嚨
冤魂吞噬我的聲音
忙忙忙是長矛是利刃
戳穿心臟俘虜靈魂
那一年有個男孩叫藍星那一年我們都有個關於音樂的夢想
如今一切都是定格的回憶
回憶像滲水的牆壁
油漆一片一片地剝落
哈納里不過是個笑話
無情的旋渦在轉動 轉動 轉動
沒有人能夠逆向而行
哈納里是灰色的
烏鴉為它默哀
柳樹在哭墳
飛絮飄呀飄呀飄到黑洞另一端的宇宙
我披上麻衣起舞但沒有刎頸沒有跳墳
現實
並沒有蝴蝶
六
「《色慾都市》，九時三十分，先吃個晚飯還趕得及。」董事長搖著手上兩張戲票，甫進辦公室便靠近韻鈴的脖子貪婪地呼吸。香水如毒品，刺激他的神經，誘發他的情慾。
「別這樣。」韻鈴下意識地把他推開，推開後卻感到悔疚。
他後退幾步，明白這女人的把戲，嘴角揚起曖昧的笑容，一手握住她死寂的手：「走吧。」（藍星，一起走吧。）
她掙脫了他的粗暴，說：「我得看完這份文件才走。」（我想練一會結他才走。）
「老黃退休了，你知道嗎？」（下個月有歌唱比賽，你會參加嗎？）
「總行那個老黃嗎？」（學生會辦的那個比賽嗎？）
「沒錯。總行經理，這位子你虎視已久吧。放心，我說一聲，準保你登上寶座。」（對呀。你這麼厲害，準贏定了。參加吧，我幫你拿表格啦。）
「我……行嗎？」（……再想想看。）
「好了吧，寶貝，我懂你。」（猶豫甚麼？）
「我先到停車場去，你看完文件就盡快下來吧。」（我約了朋友踢足球，先走了，再見。）
「好的。」（再見。）
步出戲院，韻鈴把整個疲憊的身軀勾在董事長的臂彎上。（攜著結他，藍星離開課室，慢慢地下樓梯去。）忽然，飄來一段熟悉的旋律，聲音源自附近的唱片店。（一把清麗的聲音從音樂室傳出，吸引了他的注意。）
她（他）趨前細聽，然後，聽到了歌詞：
Puff, the magic dragon lived by the sea
And frolicked in the autumn mist in a land called Honah Lee,
Little Jackie Paper loved that rascal Puff,
and brought him strings and sealing wax and other fancy stuff.
…… A dragon lives forever but not so little boys
Painted wings and giant rings make way for other toys.
One grey night it happened, Jackie Paper came no more
And Puff that mighty dragon, he ceased his fearless roar.
His head was bent in sorrow, green scales fell like rain,
Puff no longer went to play along the cherry lane.
Without his life-long friend, Puff could not be brave,
So Puff that mighty dragon sadly slipped into his cave. ……
歌聲如雷電擊中了她的頭部，身體不由自主地顫動，舊日的景象在腦海中高速掠過。
是他，多年不見的他，在櫥窗裡。矚目唱作新人──藍星。唱片封套裡的他，在大樹下愉快地彈結他，還是那支結他，她認得。第一張個人專輯的主打歌，他唱的是屬於他們的歌。噴噴龍是噴噴龍，積奇仔是積奇仔，一語成讖。她隔著玻璃撫摸他的臉，心中一陣絞痛。淚水模糊了他的笑容。
兒童的歡笑中斷了她的愁思。一個女孩不小心撞到她，小手在套裝裙上輕輕按了按。天真的眼波中映照出憔悴的身影，女孩不解這副深表憐惜的面容，好奇地凝視一雙淚眼。
穿著素淨的婦人跑來牽走女孩，女孩雀躍地說：「媽媽，我懂得唱這首歌，唱給你聽：
Puff, the magic dragon lived by the sea
And frolicked in the autumn mist in a land called Honah Lee,
……」
純潔的心靈融合在清雅的和弦裡，像當年的邂逅。歌聲渺然飄上夜空，化成點點繁星。
哈納里的光，在一處熄滅，就會在另一處亮起。方死方生，永無止息。
|
放大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