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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躍輝(作者簡介:1984年生,復旦大學首屆文學寫作專業研究生,曾在多家刊物發表小說。)
老刁是幹活的好手。我們圍成一圈,眼睛看直了。老刁鬆鬆握住斧頭,把疙裡疙瘩的原木削得光滑瀏亮,又抄過鋸子把長長的木棒斷開。鋸子發出純淨持久的鼾聲,聲音高上去,又低下來,老刁呲著牙,上身俯下去,又直起來,我們的視線追隨著老刁握鋸把的大手,腦袋不自覺地移上移下,如同小雞啄米。只有老刁的兒子一動不動,兩手扶著木頭,垂著腦袋盯住裂口落下的木屑,木屑潮濕、金黃,均勻地鋪在地面,不多一會兒,鋪了鞋底那麼厚一層,散發出微帶苦澀的清香。老刁鋸好椽子,又拿鑿子鑿了眼,之後就開始往房頂架。我們完全忘了試探,心全然沉在對老刁的欽佩裡了。我們掩飾不住興奮,跟前跟後,希望老刁派給我們一項任務。不多久我們就發現了自己的無用。我們總是忙忙叨叨,嘰嘰喳喳,打翻墨斗,撞倒鋸子。而老刁的兒子一句話不說,沉靜地跟隨老刁,只要老刁一伸手,他立馬把東西遞到老刁手中,件件是老刁想要的。我們停下來,看著他,想弄清他如何看透老刁的心思,他見我們看他,迅速低了頭,臉從耳朵紅起,紅上了脖子,紅上了額頭,兩鬢沁出大顆大顆汗珠。
釘好椽子,得把石棉瓦放上去。老刁站在屋頂,我們往上遞。石棉瓦很重,老刁的兒子一個人搬有些吃力,我們不等老刁吩咐,早七手八腳和男孩一齊搬起石棉瓦,做出很吃力的樣子,把石棉瓦高高舉到老刁眼前。老刁的手一碰到石棉瓦,我們便輕鬆了。老刁說,辛苦了!辛苦了!我們臉通紅通紅,激動得小小的心臟一個勁兒亂蹦。
火燒雲滿天,落日染紅湖水的時候,小屋彷彿雨後冒出的第一朵蘑菇,那麼小巧、別致。我們走進小屋看看,又走出小屋瞧瞧,一想到小屋的建成有我們的一份功勞,心就滿滿的。我們磨蹭著,捨不得走。老刁忽然想起了什麼,說你們先不要走,轉身進了小屋,在一擔行李中摸索。我們充滿期待地望著他的背影。老刁走出來,一雙大手捧著堆尖的花生。老刁把花生推到我們前面,很客氣地說,辛苦了,沒什麼好東西謝你們,隨便吃點兒。我們在褲子上擦著手,久久不肯伸出去。最後,我們每人抓了一大把花生,面朝湖水,坐成一排,嘴裡發出一片磕巴磕巴聲。我們吃了嫩嫩的花生,奮力將殼朝湖水扔過去。老刁和他兒子則把花生殼堆在腳跟前。我們看到,他們父子倆的臉是如此相似,湖水反射著通紅的夕光,夕光照亮他們飽滿黝黑的臉龐,一陣山風吹過,夕光晃動著,他們的臉也晃動著。 (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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