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圖片
銘予(作者簡介：喜歡舊式茶餐廳，在城市外緣尋找共同感。著有小說×新詩集《茶餐時光》。)
（一）
我是島嶼，名為維城，曾被殖民和去殖，但這些也與我無關，因我的根本，只是一塊陸地，滿佈山林和石頭，給維城的每一代人，不斷踐踏我之綠色和粗糙。我是雲煙，飽滿沙塵，掩蓋著島嶼之方向，不分西東，但有人運用最質樸的菲林相機，臥在最東方的維城草地，以一彈指拍下我蒼茫無常的一刻。牛隻卻在此時，在島嶼放著最後的大糞。
我生於維城，在高中時出過一本薄薄的小說，名為山水之間的甜言細語，沉迷豆花和紅糖混和的顏色和甘甜，愛平凡過日子，但有時喜歡走歪路。我在中文系的四年中，由接受到欣賞，承認了古詩詞中的文化渲染了我，一生也擺脫不了小橋流水人家的想像。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是王維之詩，靜靜看著風起雲湧，工業大廈的污煙慢慢傾吐，彷彿就是維城的靈魂，在訴說永遠之迷思。他是我的師兄，是維城其中一名記者，曾走訪了眾多島嶼，我常陪伴他去作腳步與靈魂的冒險，現在穿皮鞋或高跟鞋，腳跟都要貼一些透明的膠布。她是我有些任性但爽朗的師姐，讀畢教育文憑後，在中學教導學生通識，她常稱讚學生之聰明，但常對保守的校長有些怨言。我常說身邊人的故事，因他們就是城市的預言。
維城的四月天煙雨朦朧，令人看不清僅餘的前路，他在嶺南學院的宿舍看見雲煙遮掩高樓與樹木。他永遠戴著一副黑色眼鏡，頭髮永遠是剃得清爽，因是吃素食的原故，有種仙骨的氣魄。我試過喚他為學兄，因他曾副修山水詩的課目。他在報紙中擔任副刊旅遊版的記者，曾走訪了眾多島嶼的風景，石頭與牛隻，而其中一張相片有她坐在石頭上，有點不習慣鏡頭，眼神還是寬容的。他啊，怎麼說呢，我是有點喜歡他拿著笨重的相機，專注地找尋一個角度，為島嶼的昆蟲捕捉振翅的一刻。那時我跟師姐與學兄，常搭一小時多的巴士或小船，去離島胡亂地奔走，那時我腳步的沉重感便放下了，像以前山野撈魚的好時光。自從師姐認識了我後，便常纏著我四處玩，閒時也跟師兄行山，他常常不發一言，走在前方看著地圖。或者是因他們也跟我很要好的原故，師姐與學兄有時又重回輕鬆與快樂地打罵時，我反而是放心從容，因我知道師姐的心思，已很久沒有放在師兄的心上，總是熱心於社運。我反而擔心他們有些拘謹，那我們仨便早已沒有故事。
（二）
在別人甚至同學的眼中，我常是循規蹈矩的人，但藝術的心靈常叫我出走於遠方，可惜我有點疏懶，只好在閒餘的時間開一個Blog，畫一些趣致的四格漫畫，但有時也會介紹一下吳冠中的山水畫，喜歡他畫中風景的活潑。直至認識了讀文研的師姐，她帶我走進了社會保育的空間，鐘樓碼頭，菜園村，直至近來大澳觀光塔事件，她在課餘響應示威之餘，也曾作為學生通識課的教材。但我常跟隨她，有時感到疲勞，因她總有用不完的精力，我常叫她不如參選議員吧！她抽了半支煙，望向大澳的天空漫不經心地說，維城的年輕人需要塑造不同的價值觀，這是做政治所不能滿足她的。她近來最痛心的，就是大部分學生在課堂上也認為，大澳建觀光塔也沒甚麼問題，可吸引旅客，以至她生氣得敲響教師檯，與她的學生逐一細說，叫他們好好思想。師姐也夠厲害的，我也明明地欣羨她的個性，她在學校中是唯一穿黑色長褲，作中性打扮的Miss。她明明是不施脂粉也漂亮的女子。我記得她租住的房間，滿佈了維城各式各樣的信箱，包括鐵製，木製，大多是方形，但內裡卻沒有寄給她的信件。房間還有一大堆發潮的舊書，包括三及第小說，維城彈起的立體圖書，另類的文化旅遊指南等。那些物件負載之記憶與歷史，她了然於心，唐樓成為她維城最後一塊棲身地。但我不知道學姐在何時曾暗戀過他，但這答案是肯定的，因我寫小說的直覺錯不了，只是我一直沒有說出來。之前我也曾聽說過，師姐與學兄曾有一段要好的日子，但最後還是如常的淡淡似流水，我也不知實際的原因如何，我也未曾細問。但他對我的感情一直是認真的，他說我像島嶼中一顆未曾打磨的石頭，日後一定會發光發亮，想不到我也會被他老套的言語而有點感動。或許就是他在拍賣網為我投來的藍色塑膠大象，而被他的細心觸動的，因我只是不經意地說過，我在小學時曾在荔園見過一隻大象，而那隻大象的眼神是有點悲哀。
但翻開回憶總是有點痛苦的，他臉書中隱藏了一個相片檔案，給我無意中看到，是師姐背靠著他的肩膊，我之前也未看見過，她高中時微笑的青澀。我就像運用時光機器，還原了歌者的真實，她不再是舞台上衣飾華麗而有點性感，說話很有個性的歌手。一直很仰慕的師姐，原來她可以是那樣嬌小而害羞。但我翻到這頁後便關掉了，我也吃驚地發現自己，沒有絲毫吃醋和嫉妒的感覺，因為我看見的就不像師姐，這只是師兄初戀時的小情人。我只感到一種釋然，和一些哀傷，因我就似永遠不能取代師姐的位置，她總是這麼的優秀。也許這是一個完滿的答案。他和她也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我不能為了他們底下幼嫩的回憶，而斷了這本是美好的圓形。或許我真的要長大了，成了島嶼光鮮的石頭，拋向海的中心會懂跳躍，最後安靜地等待島嶼召喚我。
試想像他這樣的一個人，正直，善良，言談中常閃出靈光，就是欠缺了一種愛人的能力。他的情感放在島嶼山谷的頑石，水與泥之中的彈塗魚，蠑螈，菲林刻上世界的綠光，就是永遠地輕度沉溺於自己的理想邦，而面對外界之欣賞，他也完全不知情。甚至她沉醉於他之話語，而將整個島嶼的雀鳥喚醒他的憐愛，他也不太動心。雖然他看來是會喜歡女生的，甚至表現出恰如其分的溫情，但這只證明他是更處於孤立的狀態，外界的人總不太理解他。這種孤獨，就似一座穩穩靠在維城東方的孤島，孤島中的一隻遺世獨立的牛，外間之旅客如何逗弄牠，牠也自個地悠然自得。或許師姐就是感受到不同的世界觀，而曾緊緊靠近他，最後卻是因他對石頭的孤芳自賞，而黯然離去。而我卻是一塊愚頑之石，牛隻在我的表面翻動牠的腿，而他終於攝下了我，互相成為一個新造的人。
（三）
石頭學妹：
看了你新創作的頭兩部分，不得不慨歎你的思考比舊時成熟很多，只是有些思路和情感較為旁支末節，更加需要凝煉和沉思，但總體來說感情是真摯的。看來你在小說中，就像活在我與她之間的夾縫之中，當然現實上的情況我是不知情了，也不會在此作故意的談論。我們總是活在學習的過程中。近來我的朋友常飛去台南，去找尋他心目中的理想邦，他很討厭維城的一切荒亂，一切無聊的話語，只沉迷於讀書人因逝世而遺下的舊書。他說要試探讀書人靈魂的重量，是否依附在陳年發黃的紙張與句逗之中。我說不如將每一張載滿記號的紙焚燒，雲煙便會瀰漫整個山林，何其壯觀。他當然不會這樣做，我也是隨口說說而已，但我實在無法容忍，逝去的文字去影響當世之人。那些唯美或痛苦的文字回憶，大都是經過無病呻吟的渲染，令當世之人常沉溺於浪漫而虛構的想像，而不能自拔。而故事是真實的話，那又如何的呢？這不過也是一項無關痛癢的舊聞，因我們生活於當世，舊時的人情只可作一種悼念，最後幻化成被焚燒的雲煙，或者長埋於污泥而已。但無論如何，我也很慶幸，你終於找回自己的路向。
我是島嶼
島嶼師兄：
謝謝您之意見，令我得益不少，雖然你有些說話，很是奇怪，但我想還是最終明白的（在電腦的文字中加了一個紅心）。我想你有些悲觀，至少山水的回憶都是美好的。如沒有人為的開發，山水和石頭也是千年而存在的，雖然可能經過風化或者水滴，但總會顯露出原始的韻味。曾在中學聽過一句詩，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書籍的原始狀態為木材，就算化為輕煙或者污泥，也只是回歸到原處吧，更可保育生態，何樂而不為？如果你近來有空的話，或者可約我跟學姐，與你一起去喝一杯清澈的綠茶，在你的植被之上。到時見。（在電腦的文字中加了一個微笑）
石頭
（完。或者會待續）
|
放大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