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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少欣(中華基督教青年會中學7A)
沒有人是上一秒的自己。
林夏買了一盒爆米花,獨自一人走進了戲院,影子孤單地跟隨著他的腳跟,然後在進入小黑屋裡後消失得無影無蹤,宛如一縷煙被風吹散了。
戲院的工作人員舉起手指抵在下唇,靠著手裡細小的一束光把座位指給他。
是在偏後的左邊位置。
戲院有很滿的呼吸聲,存活在空氣中,人聽不見的聲音。林夏摸索著自己的座位。他發現自己的眼睛在黑暗裡成了枯死的植物,除了抓緊熒幕上躍動的光外,甚麼也做不到。
他把爆米花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掀開,熒幕上的女人把自己高挺的鼻子撞上了自動門,那種吃痛的臉在這個小宇宙裡顯得特別逗趣。
笑聲浮了起來,聽起來很黏稠。
林夏旁邊那女人笑得特別誇張,眼淚也出來了。
這是一部喜劇,說的是女主角從農村地區到了大城市,然後弄出許多笑話。雖然是喜劇,可是卻運用了很細膩的拍攝手法,加入了許多的長鏡頭與特寫。說是喜劇,或許說是幽默的文藝片。
林夏本來是沒有打算看這電影,是女友把戲票塞進他手心讓他來看的。說是女友或許不太適合,她把戲票放在他的掌心,靜默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跟他分手了。她說,你看了就會明白的。
林夏還記得自己怔怔地站在路中,甚麼也說不出來的模樣。他想,怎麼可能明白啊?多年的感情一下子被剪斷了,一部電影就足以解釋一切了嗎?
開甚麼玩笑啊,該死的!
林夏把戲票撕得稀爛,用力的一把丟進垃圾筒裡。
女主角挽起自己的頭髮,穿著難看的衣服站在她上司面前,她喜歡的人面前,說了一聲早安,可是她的狗狠狠一口咬上了上司的小腿。
林夏咬著爆米花,它們在齒與舌之間發出了花火綻放的聲音。觀眾的笑聲濕淋淋地捲起了一重又一重,像潮湧潮退。
他笑不出來。
他也不明白為甚麼自己會在這裡。自己掏錢買票,買爆米花——就像以往與女友看戲時的慣例動作,可是意識過來的時候卻只餘下自己一人站在戲院前。
明明說了不來。
可是為甚麼自己在這裡呢?咬著爆米花,坐在偏後左邊的位置,前方的大熒幕一直跳躍著灼目的光。扭過頭,卻是一個陌生的女人。
為甚麼?
女主角伏在辦公桌上痛哭,掐著紙巾拭眼淚,直到哭完時,才發現那紙巾剛剛抹了漏墨的水筆。
她覺得這個人生很灰暗。
林夏沒有辦法不去想起女友,她的眉目,她的笑顏,她的手指。
其實她遠遠沒有剛認識的時候那麼可愛溫順,那時候的她不會亂發脾氣,不會輕易就用分手來作威脅。可是時間久了,卻甚麼也變質。自己也從最初的好脾氣,到後來的冷淡。
這是不可避免的過程。
女主角買了一大堆時尚雜誌,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個都市人。她好看得讓所有曾嘲笑她的人也目瞪口呆。
可是分開不是必然的結果。
女主角得到了所有人的讚賞與艷羨的目光。
戲院裡徐徐地安靜下來。
女主角覺得這種感覺比起被嘲笑時更難受,她不能作出任何過錯,因為那樣會令她一下子失去現在得到的所有。
林夏以為他與她再怎樣感情變淡,還是能夠聚在一起永不分開。
他認為,兩個人,終究是不能離開對方。
他離不開她。
她離不開他。
於是這種自信成了一種勉強。
女主角最終還是回到了農村。她想,那裡有她的家,她的親人,她的狗,不會因為她的土氣而被人嘲笑,不會因為她的犯錯而被人責罵。
那裡有她的一切,可是她卻不是原來的她。
導演把最後一幕從女主角的瞳目開始拍起,慢慢擴大至她惆悵的微笑,然後是柔和的側影。昏黃色的沙發,咖啡色的影子,鏡頭直直接過地板,飄揚的米白色窗簾。
最後定格在染上紅色的天空。
電影溫柔的主題曲響起,字幕滾動,人群站了起來,魚貫的,有序的走出去。
林夏也站了起來,拉平衣服的下擺,他抬起了頭,然後怔了。字幕滾到盡頭,沉靜地定在一句話上。
沒有人是上一秒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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