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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如煙消逝的兩百年帝國，一座夢中蜃影建築在記憶流沙的旅館，一支被神遺棄的孤寂騎兵隊，一趟惡靈與失愛者的尤里西斯大冒險，一本瘋癲、恐怖、妖豔鏡中幻城的惡魔之書。」 ■文：尉瑋
逃亡、身份、另一個自己、恐懼、殘酷、記憶、廢墟、困境……四十五萬字的《西夏旅館》，關鍵詞何其多。事實上，這是一部難以用文字精確描述的作品，剛張開口，話語已經消失於無形。裡面詭譎的意象、似是零散又互相交錯糾纏的線索，都如洪水決堤般洶湧而來，讓讀者失足深陷。
耗時四年完成小說的駱以軍，期間曾三度陷入憂鬱症的泥沼。在頭腦如同病毒侵襲的時間裡，小說家眼中的世界是否被重組扭曲變形？總覺得《西夏旅館》對駱以軍來說，就像一個繁麗的畸夢，現實與幻象相交雜，充滿了作者對自己及其家族歷史的詰問。
編織夢的結界
駱以軍說，同代作家或多或少面對「經驗匱乏」的處境。
「與我們的祖父母相比，我們的經驗真的匱乏。這不是說經驗的訊息不多，訊息是非常多的，就像現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孩子，他所擁有的經驗可能是一百年前的老人家一生八十多年所擁有之經驗的一百萬倍。但這些經驗是被病毒感染的，是網絡上的，是好萊塢電影中的，都是假的。我們不可能參加過戰爭，但會看到變形金剛攻打地球。通過新聞，911的慘劇就在你面前爆炸。」
他這一代的寫作者，所經驗的似乎是文字中遠方的故事。通過王安憶、莫言、韓少功等的小說，駱以軍說自己雖然沒有經歷過文革，但對那個年代的感受似乎比年輕一代的內地小孩更強烈。「文學與文字，是一個複雜的載體，在傳遞的過程中，不是植入式，而是發酵式的。」他說。
那再下一代的年輕人們呢？他們一出生面對的已經是這個急劇變化的世界，他們對過往的年代沒有記憶，他們熱愛網絡和一切即時的資訊，他們疏遠文字文學。「像我孩子這一代的年輕人，經驗被切割切碎，他們的感受或者感傷是快速的、沒有邊界的，是『經驗貨幣』中的一個偽鈔。」
在這樣的世界中，小說家的使命與價值到底是甚麼？記得駱以軍曾經打過一個比喻，說就像是在宮崎駿的《千與千尋》中，父母變成豬的樣子，自己的名字也被神收走，唯一的救贖之路，就是憑空再創造一個夢的結界。這一次，他又說起了大江健三郎的《換取的孩子》，裡面的小女孩化身為少女神，救回被小精靈抱走的弟弟的真身。
駱以軍說：「這也許就是我們這一代創作者所要做的事情。你的經驗不是你的經驗，是父輩口中的故事，或是別人書寫中的情景；而眼前的一切場景，好像是栩栩如生、如真似幻，但突然又發現它是假的。怎麼樣用書寫這個動作去把它換成真的，是我們要去做的。我其實不覺得經驗匱乏是貶意，這不是我們的錯，我們本來就活在一個大量經驗被偽造的時代，我們不可能寫得像莫言，像王安憶。但我們有自己可以去書寫的東西。」
外省情結
《西夏旅館》正是駱以軍可以去書寫的東西，書寫他的「外省情結」，書寫被歷史與戰爭「流放」到異地的父輩，與他們一輩子念茲在茲的對「原鄉」的回憶。
「大陸的評論家或者作者，對於台灣像朱天心、朱天文，或者我這一輩，為甚麼要這樣寫小說有一種迷惑。因為大陸的作家，不論是王小波、韓少功，或是余華，不管他們怎麼樣穿州過省，怎樣在最陽光燦爛的青春年代去衝衝撞撞，受到傷害後又得到成長與啟蒙，他們都是在一個完整的國境內，他們的認同過程是沒有裂解過的。然而台灣，像我父親這一輩，是闖入者，是侵犯他人土地者，他們與台灣本省人語言不通，完全被隔絕在外。」
駱以軍的父親1949年隨國民黨軍隊敗逃台灣，本以為只是暫避一時，卻不想一輩子也未能再跨過海峽。從小，駱以軍聽父親講故事，講駱家如何而來，講祖父如何講義氣，講家鄉南京的梨子如何一咬就化成水……而現實中的他們，與自己的家族過往割裂，嘗試在異鄉生存下來。
西夏與眷村
當他最初看到西夏國的文獻資料時，那些家族故事大概在他身體中蠢蠢欲動。這個覆滅的王國，逃亡的騎兵軍，流散到中原、生活在漢地的西夏遺民，好像與現實重疊，亦真亦幻。
「西夏被蒙古人滅掉時，那種逃亡的意象很吸引我。所以小說中有一支騎兵軍在一直逃一直逃，很恐懼。就像我父親那時到台灣，一有社會危機他就會跑去買一大堆衛生紙、油來囤積，隨時還準備好一個皮箱，有所有必要帶的東西在裡面，準備隨時可以走。那個逃亡個性，是他20幾歲時就培養起來的生存本能。」
「在小說中，除了外省情結，我還要處理西夏第二代移民的故事。據資料說，明代的時候在安徽—我的祖籍，還有所謂的河西人，也就是西夏人。他們就像國民黨部隊逃到台灣變成了眷村人。這一群人是斷裂的，他們跑到漢人的世界，跑到這個家族結構非常緊密、叔侄兄嫂之間關係非常密切的地方生活。就像外省人面對台灣本土族群時的情景。文獻中也說，那一群河西人質樸重義，哥們之間每有人死去整條街都嚎啕大哭。這就像台灣的眷村嘛，從原來的社群中和自己的家族斷裂，他們互相形成一個男女關係、經濟關係，甚至死生關係互助的結盟，他們聽不懂本地人的笑話，和當地人沒有共同的集體記憶；他們好像生活在自己的夢境裡面。這種經驗大陸的作家好像還沒有去注意，上一輩的作家也沒有去處理。但正是我要去處理的。」
駱以軍曾說：「因為百年來的戰亂、大遷移、離散，有另一群人被歷史的錯謬，脫錨離開了『中國』這個故事原鄉（這其中包括我的父親），他們在一個異鄉、異境，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拋離處境中，慢慢變貌、異化，在他們的追憶故事中長出獸毛和鱗片，形成另一種『歪斜之夢』的孵夢蜂巢。」
而《西夏旅館》就像是他所織的夢中之夢，虛幻，卻又如此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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