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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的《金鎖記》，讀者應該不會陌生—「麻油西施」曹七巧嫁入豪門，面臨的卻是「滿手金銀用不得」、「眼前之人動不得」的痛苦生活。在這雙重枷鎖下，七巧自己人生盡毀，更心理扭曲地毀掉自己兒女的生活。下個月，新視野藝術節將帶來京劇版的《金鎖記》，台灣京劇「天后」魏海敏與台灣國光劇團一起在意識流動的舞台上，用唱唸做表打造全新曹七巧。 ■文：香港文匯報 尉瑋 圖：新視野藝術節提供
國光劇團藝術總監，也是該劇編劇的王安祈說，傳統京劇的文學性有待加強，依靠在張愛玲的文學內涵上，藝術家可以從一個較高的立足點出發。而在張愛玲的作品中，《金鎖記》最適合用京劇去表演。「在張的作品中，最適合搬上舞台的有《紅玫瑰與白玫瑰》、《色戒》、《傾城之戀》等，但這些故事的時代都太近代，穿著旗袍對京劇演員來說很難去表現身段。《金鎖記》是明末清初，明國初年的服裝，女的像小鳳仙那樣，男的穿長袍馬褂，和傳統京劇的服裝比較接近，演員比較好去展現肢體和身段。」
為此，演出特別請來曾為侯孝賢的電影《海上花》設計服裝的黃文英，為演員打造精美戲服。
蒙太奇對意識流
張愛玲作品的精彩之處，不在其故事本身，而是文字間的意象。在《金鎖記》中，固然也有十分狠辣絕望的故事，但更多的，是連綿不絕的意識描寫。那「三十年前的月亮」，沿著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如遲遲夜漏般的酸梅湯，三爺綢紡褂裡飛出的白鴿子……要怎麼在舞台上，特別是在京劇的表演程式中呈現？
王安祈說，改編劇本五易其稿，最終才摸索出適當的敘事結構：「虛實交錯，時空疊映，讓蒙太奇手法回應原著中的意識流。」
表面上，五幕的表演按照時間來進行。從七巧生下女兒，到三少爺季澤結婚，到分家，到長白結婚，再到長安三十歲。但這不是單一的情節，在每一幕底層都有一個虛的結構。比如說季澤大婚的一場，舞台上現實的婚禮與七巧的個人空間重疊在了一起。聽著外面熱鬧的吹打，七巧回憶起當年自己的婚禮，還有出嫁前的那些日子。現實、回憶、想像交織在一起，恍惚間，七巧好像來到了新房中，在這一刻，她也是新娘，夾在一對新人中間，和一直心儀的小叔子一起坐在新房的床上。直到一聲「送入洞房」，她才猛然醒轉，原來一切都是想像，熱鬧是外面的，男人也是別人的。房間裡只有寂寞和挨不盡的日子。
每一幕都虛虛實實，甚至音樂也是。整個演出的音樂唱腔配合京劇的意象之餘，也重在刻畫人物情狀，將戲劇情節蘊含其中。七巧給兒子長白辦婚禮的一場，王安祈就特別讓音樂創作人創作「婚喪雜糅」的音樂。嗩吶響起，舞台上的婚禮圍繞著鴉片榻緩緩進行（為了把兒子留在身邊，七巧不惜讓他染上毒癮），唱詞卻與婚禮無關，而是描寫吸鴉片的狀態—好像讓你飛上天空，實則墮落—虛渺迷離，用寫意的方式營造出另一層次的空間。
不向歷史交白卷
在台灣首演時，京劇《金鎖記》票房火爆。難得的是早前巡演至京劇的老家北京，仍得到廣泛稱讚。演出進京，第一站安排在北京大學，然後才是國家大劇院。
「我們想把京劇推向年輕人，不太希望只給老戲迷看。幾十年來，京劇已經失去了年輕觀眾。京劇內部的標準仍然是上世紀承繼下來的，與年輕人很遠。它的節奏慢，說故事的方式都與現代脫節，好像看戲就只是聽唱。而專家的姿態又很高傲，如果這樣下去，不可能有新的開始！」
王安祈說，在京劇的創新中，唱唸做打的訓練一定要保留，「京劇演員往那一站，眼神、腳步、脖子、肩、腰，一看就知道受過訓練。嗓音也好聽，唸白也好。」但是劇本的故事和說故事的方法，則要現代化。
「京劇現在保留的，仍然是清朝人說故事的方法，這個不改的話就失去了現代人的意義。我們以往的歷史中，有古典詩詞，明清之後有現代小說，有詩，也有戲劇，但為何沒有現代人的京劇劇本？現在的京劇沒有創作，而只有模仿，還在說以前的故事。」
時代流轉了上百年，是時候從老祖宗的福蔭下站出來，創作屬於我們時代的作品，王安祈的話中透著這樣的信念。
「要不然，以後的人會問：你們這代人到底對這門藝術有何奉獻？我們會對歷史交白卷！」電話那頭，她語速漸急，難掩心焦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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