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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一座豪宅,是否就能建立完美的家?擁有一個白馬王子,是否就能不寂寞?愛情是甚麼,幸福是甚麼,夢,又是甚麼?建築與慾望有甚麼關係?尋找幸福的悖論又在哪裡? ■文:尉瑋 圖:受訪者提供
香港劇場導演林奕華的新作《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借由建築隱喻幸福的本質,與觀眾一起體驗現代女人之最痛。
林奕華近年轉戰內地,積累了萬千粉絲之餘,作品更在多個城市多次巡演。早前他應上海世博會之邀,以建築入題,創作了《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7月上海上演時門票一搶而光。本月中,《命》劇將作為新視野藝術節的節目之一在香港登場。
《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與之前的《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男人與女人之戰爭與和平》一起構成了林奕華的「城市三部曲」,也勾勒出創作者心中對於現在、過去、未來的交織想像。
「《華》裡的每個人都是面對面發生聯繫,大家有種唇齒相依的感覺,相對沒有那麼多內心世界。觀眾覺得與自己的現狀近一些。《男》遊戲性質較重,演員比較像在玩,觀眾則觀察他們為甚麼玩得那麼開心,遊戲的語言和指涉都關乎大家成長的經歷,因此整套戲其實是在講父母的角色,那是『過去』。這套則不同,裡面的人整天不滿足於自己的現狀,好像在看自己的未來,但又有許多的過去不知道要如何放下。」
蒼涼之中見希望
《命》劇本由張艾嘉執筆,故事講述李心潔扮演的寶貝與王耀慶扮演的小鬼是一對戀人,兩人職業是在房地產的樣品屋內、車展的會場上扮演幸福夫妻,營造完美的生活場面以吸引顧客。但現實中,愛情卻漸行漸遠,她想要白馬王子從天而降,他則夢想成為天王巨星。這時,楊祐寧扮演的英俊建築師摩西登場,邀請她住進由他打造的豪宅,並獨自表演「一個女人的幸福」,以刺激他下一個創作的靈感。寶貝體驗到奢華的生活,更以為在摩西身上可以找到自己完美生活與愛情的開端,卻在理想跌向現實的一次次中失望,直到意外失明後才第一次聽見內心的聲音。
乍看劇本似乎很「肥皂劇」,失明的情節更讓人覺得有些「灑狗血」,林奕華卻認為這恰恰是張艾嘉厲害的地方,可以從看似表面或淺白的場景與對白中寫出細膩入微的味道和層次,「夭心夭肺」地感動觀眾。
「在這個劇中,寶貝多數時間都在發夢。但這些fantasy中,從灰姑娘,到黛安娜,到現在的張�曭菕B徐子淇都在裡面。其實這裡講的是每個女人都是命運建築師,每個女人都有一塊空地在她的肚子裡。怎麼去建立這個生命體,讓它來到人世,到將來給這個世界帶來幸福,就要看這個女人在孕育這個BB之前,怎樣去吸收生活裡面有營養的東西。到現在,還沒有人這樣寫過這個題目。生一個BB在現在這個年代都好像是買一個LV一樣。寶貝就是這樣一個角色,摩西用錢買她回去扮一個大肚婆,好讓他感受女人在最幸福的時候會散發出來的氣息,好去設計一個房子。」
這是林奕華與張艾嘉繼《華》之後的第二次合作,林奕華說,這兩個劇都很蒼涼,但《命》最終給出了許多希望,就像給觀眾打了一劑強心針。
現代女人最孤獨
林奕華說,自己的戲劇似乎總和現代人的傷痕有關,而在這齣劇中,最多的場面是孤獨—女人的孤獨。
「那個女人很孤獨。她越覺得自己幸福—其實那些幸福不是真實的,她就越孤獨。現代的女性很可悲的是她們真的相信物質可以改變她不快樂的狀況,其實不是。但女性很難獨力去抵抗一個那麼龐大的市場體系,而現在要去找一個感情可以寄託的男性又很難。女人會覺得:我不能永遠等啊,那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買東西囉— so-called『對自己好』。但我真的覺得這件事情令女性很孤獨。所以去到最後,這齣戲仍是要問:為甚麼現在的女人覺得很失望?」
舞台上,他也著重營造一種疏離感,如在場面的安排上,會經常出現角色不是面對著別人講話的場景。比如小鬼和寶貝說話,寶貝已經離開了那個位子,小鬼卻好像還見到她在那裡;另一邊,寶貝已經在講自己想說的東西。林奕華說,戲裡面有很多的抽離,因為每個人不論和甚麼人打交道時,想的都是自己,總覺得對方沒有明白或滿足自己的需要。而觀眾會在導演的各種處理手法中看到這些狀態的重疊。
《命》在上海演出時,有評論批評劇中獨白太多、缺乏戲劇性。林奕華反問:「為甚麼他們不會覺得莎士比亞獨白多呢?」在他看來,獨白是一種形式,關鍵在於如何運用。這部戲中安排的獨白正用來表現人物的貌合神離—那種永遠好像在溝通但又並不是在交流的狀態。
而對於沒有戲劇性的「指控」,林奕華認為這麼靜態入微的一套戲,只有三個主要角色,不熱鬧歡騰又不著重搞笑,卻能把一千多名觀眾留在劇場中三個多小時一起哭一起笑,已經是最有力的回應。
「寂寞」 舞台 拆解小屋
在《命》中,張艾嘉用細膩的女子之筆寫出了許多動人的場景,特別是對小鬼、寶貝、摩西之間微妙感情角力的處理,有時只是寥寥數語的台詞,卻讓人備覺心酸、感動。劇本中充滿了現實與幻想的交織,從現實去到雲端,其中混雜著複雜的心理情緒。這些情緒也藉由舞台的道具表現出來。
整個舞台的佈景就是一間房子。林奕華說,這房子也是重要的主角。一開始,小情侶情意仍濃,原木色調的小屋,只有一扇門、兩扇窗和簡單的桌椅擺設,卻倍顯溫馨。然後,窗子越開越多,擺設越來越豪華,到建築師摩西出場後,儼然已經是豪宅的架勢。
然而戲並不是要討論幸福與房子的關係,房子在舞台上只是隱喻,豪宅象徵現代人樂於追求的物質慾望,而門窗,林奕華說,是對「必需」與「奢侈」的暗示。
「這套戲終究是要講,我們甚麼時候需要一道門,甚麼時候需要一扇窗?門是必需,窗則是奢侈,而女人,永遠都在這兩者間掙扎。男人建好了房子,決定了有多少扇門,多少個窗;女人住進去,卻只能試圖去理解與接受這個設置。」
最後,女主角意外失明,小屋恍似一夜傾倒,被拆得只剩下骨架,但其中一盞柔和的燈卻洩漏了幸福的本來面目。
整個演出,運用拆景的方式,佈景從完整去到透明,林奕華說:「因為幸福,其實就是你不再設防。」
巡演加減法
不論是《華》簡單的樓梯背景與桌椅調度,還是《命》中反璞歸真的木質小屋,你會發現林奕華的舞台越來越「寂寞」,越來越乾淨,與他早期作品的喧鬧形成對比。可原來這種轉變,與他近年轉戰內地的經驗也有關係。
以往只在香港創作,由於作品通常演期短,重演機會也不多,「一次性」的感覺讓他願意放手去試很多東西;到內地多個城市巡演,卻要謹慎得多。
「比如我從來不用多媒體,一方面不afford帶著那麼多的東西上路,另外也要考慮到不同城市劇場的硬件能否支持。很有趣的現象是,如果我一直都在台灣、香港做,可能會用多很多多媒體,這正是現在許多人要去做的東西;但是現在因為這樣的原因,開始逼著我不用,後來漸漸我自己也覺得挺好。要用最基本的舞台上發生的東西來吸引觀眾,而不使用電子的影像來留住他們的眼球,對我來說是很好的訓練。尤其在大劇場中,現在的觀眾那麼沒有耐性,反倒要求我的創作中要有一定程度的情感到位,才能讓觀眾願意與你一同進入。」
忘了問林奕華的「Great Expectations」是甚麼,但他的一句話卻恰好像是答案:「我現在追求的是,一定要做得很有趣,做得不一般,但是又要人人看得明白,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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