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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國森
徐珂《清稗類鈔》約三百萬字,當年在圖書館看的印刷本共十多冊,現在可以讀網絡版,方便得太多了。當中《方言類》有〈廣州方言〉一條,記錄作者所謂「廣州最通用的名詞」。徐是浙江人,所記不多,且限於小數名詞。當中有一條謂:「盲妹,瞎女賣唱,夜遊街市,其最高等者不上街,粵人有娶作妾者也。」便聯想到《廣州話方言詞典》(二○○九年修訂版,饒秉才、歐陽覺亞、周無忌等編著)的同一條,有兩解:一是「盲女孩」,二是「舊時沿街賣唱或替人按摩的盲女孩」。比較兩項材料,可以見到社會變遷的痕跡。
幾年前開始學點訓詁學的皮毛,稍稍知道訓詁學的一大應用範圍是校正詞典之類語言學工具書裡面解釋字詞的遣詞用字。釋「盲妹」為「盲女孩」實未得箇中三昧。粵方言以「妹」字作為「多音節詞」(即多字詞)的詞尾,不能機械式地理解為「女孩」,實在涵蓋女童至年青女子的年齡層,甚至可以超過三四十歲。如「肥妹」、「高妹」、「四眼妹」等等皆然,不能都說是「女孩」,這容易叫讀者誤會局限於未成年的女童。掌握了廣府方言「詞尾妹」更精確的定義,就一里通、百里明了。「肥仔」、「四眼仔」的仔,可以是幼童,也可以是年青男子。「肥佬」、「盲公」,則由成年人到老年人,可以是二十來歲的「年青人」而不必一定是「中年人」。「盲婆」、「肥婆」,則指成年女子到老婦的年齡。「仔」還是「公」(或佬),「妹」還是「婆」,分野不依年齡,實憑外貌,看來青春的是「妹」、「仔」,老成的是「婆」、「公」。
《廣州話方言詞典》釋「四眼佬」為「戴眼鏡的人(不禮貌的說法)」,這又畫蛇添足了。當然,嚴格來說,凡在「妹」、「仔」、「婆」、「公」、「佬」等詞尾加形容詞構成「多音節詞」稱呼,或多或少都帶有所謂「不禮貌」的成分。但說到底,仍得要看語氣和語境,有些時候類似稱呼亦可以有親暱意味。甚至如「死佬」、「衰仔」、「傻妹」、「懵婆」等,只要語氣罵中有怨,亦有可能又愛又恨、復眷復憐呢!
饒著於盲妹強調「沿街賣唱」,有沒有受徐著影響呢?廣府話對失明演唱家另有較文雅的稱呼,男的叫「瞽師」、女的叫「師娘」(此詞另一更常用的解是師父的妻子)、又稱「瞽姬」,稱為「盲妹」自然禮數欠周。假如「四眼佬」要指明「不禮貌的說法」,則其他許多條目都要補加。瞽姬師娘亦不一定作妾,但因為工作環境品流複雜,容易受三山五嶽的江湖豪客欺凌。我想「替人按摩」的情況,恐怕到了今天仍然存在,非盡「舊時」,但清末至徐珂有生之年恐怕沒有吧。
淺見以為,饒著裡面許多「妹」、「仔」、「公」、「婆」、「佬」作詞尾,前加行為、身體特徵的多音節詞詞條都可刪,但要補入幾種詞尾,似乎更能幫助外省人學習和了解廣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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