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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敏迪
讀宋人筆記,讓人詫異近千年來氣溫變化之大。比如《老學庵筆記》載:「宣和中,保和殿下種荔枝成實,徽廟手摘以賜燕帥王安中,且賜以詩曰:『保和殿下荔枝丹,文武衣冠被百蠻。思與近臣同此味,紅塵飛鞚過燕山。』」保和殿在汴京,北宋時的開封竟然可以種活南方的荔枝還結了果。另外一個例子是《萍洲可談》載:立春時,朱仙鎮的槐樹已經發了芽。
槐樹似乎與學子有著特別的聯繫。不僅太學、學館稱「槐館」,而且「槐花黃,舉子忙」,槐花開的時,正是舉子們應試的時候。《三輔黃圖》記載:「倉之北,為槐市,列槐樹數百行為隊,無牆屋,諸生朔望會此市,各持其郡所出貨物及經傳書記、笙磬樂器相與買賣。」學子們初一、十五到這裡,不僅可以買到各地的土產、樂器,還是個淘書的好去處。唐朝李公佐的《南柯太守傳》中描寫的「槐安國」,大概也是出自文人學士對於槐樹的熟悉而產生的靈感。
王勃《守歲序》說:「槐火滅而寒氣消」,等到燒完了專在冬天燒的槐木,就是立春了。宋朝時,有一天朱仙鎮的小飯舖裡來了兩個落地秀才,《萍洲可談》說:他們是張昇和程戡:「張昇杲卿微時,與程戡俱下第。橐盡,步出南薰門,至朱仙鎮。是日立春,就肆買食,共探懷得數十錢。僅能買湯餅,無錢致肉也,相與摘槐茁薦食而去。」
看到有文章對此提出疑問說:立春,朱仙鎮天氣尚寒,槐樹似乎應該還沒有發芽。也許還可以拿蘇軾的《二月十九日攜白酒鱸魚過詹史君食槐葉冷淘》詩:「青浮卵�髜i芽餅」證明:這個槐葉冷淘的槐芽餅,用的是二月十九日前後的槐芽。但杜甫的《槐葉冷淘》詩,則說「青青高槐葉,採掇付中廚。新面來近市,汁滓宛相俱。」並且還說「萬里露寒殿,開冰清玉壺。君王納涼晚,此味亦時須。」可見這裡用槐芽,並非一定就是初發的槐樹嫩葉,天熱到需要納涼的時候,它仍然是可以採摘來做冷淘的。
張昇和程勘後來都中了進士,程勘又在一個立春日,邀請張昇赴宴。於是,「水陸畢陳,豔妾環侍,程有驕色。杲卿從容話舊,及朱仙槐角事,程愧其左右,面赤頁舌咋,終無歡而罷。杲卿歸語其內曰,『程三其黜乎?器盈於此矣。』未幾,果罷執政。」張昇的意思是希望程勘不要忘本,但此時虛驕的程勘卻已經覺得:在眾人面前談起以往貧困時的事,是很失面子的了。《宋史》說他:「久在邊,安重習事,治不近名,然不為言者所與」。他不被人看好的原因,與他的虛驕應該是有直接關係的。如此,又怎能真正做到《周禮》所說:「槐者,懷也,上佐天子,懷來四夷」。
與程勘不同的是,早於他們四十年中進士的呂蒙正,他不僅把「余者,居洛陽之時,朝投僧寺,夜宿破窯。布衣不能遮其體,饘粥不能充其饑。上人嫌,下人憎,皆言餘之賤也」之類的話掛在嘴上、寫在文章中,還將比程勘當年更為貧賤不堪的經歷,時時拿來鞭策自己,當年他在龍門讀書時:「一日,行伊水上,見賣瓜者,意欲得之,無錢可買,其人偶遺一枚於地,公悵然取食之!」後來他做了宰相,「買園洛城東南,下臨伊水」,在那裡特意造了一個亭子,取名為「噎瓜」亭,並不以貧賤時的狼狽為恥。
張昇也沒有因為當時的貧賤而自卑,《墨客揮犀》載:他在御史中丞任上,認為不應該罷免劉沆,還與宋仁宗爭論過自己和皇帝誰更「孤寒」,宋仁宗說:「卿本孤寒,何為屢言近臣?」張昇回答:「臣安得謂之孤寒,臣自布衣致身禁近,曳朱腰金,如陛下乃孤寒也。」宋仁宗不解道:「何為孤寒?」張說昇:「陛下內無賢相、外無名將,孤立朝廷之上,此所以孤寒也。」《宋史》記載他還對宋仁宗說:「今陛下之臣,持祿養望者多,而赤心謀國者少,竊以為如陛下乃孤立爾。」結果是「帝為之感動。」
去關中一帶旅遊,仍然可以看到槐芽麵餅,吃著這種微苦的麵餅,突然想起曾國藩的一句名言:「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敗;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敗。」像程勘那樣虛誇到以曾經的貧困為恥,不正是傲的淺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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