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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宗林
娘原本喜歡熱鬧,特別是逢年過節的時候。
熱鬧,是那個年代衡量過年質量的唯一標準,而營造和享受熱鬧也就成了父老鄉親春節生活的全部。物資的極度短缺使大年三十的年飯寒酸不已,但父子、兄弟之間仍要就著紅薯釀、包穀燒划拳行令,吼上半宿,直到爛醉方休;孩子們則使出渾身解數盡情釋放童趣,演繹「邪惡」,打鬥得鼻青眼腫,撕扯得鞋丟衣破,直到過完元宵;就連除夕之夜的去舊迎新也在沿用苗家侗寨獨特的方式營造熱鬧:家家拿出蘆笙向天齊奏,戶戶端起獵槍對山共鳴,直到狗吠人喧,直到谷回地應……於是,山寨沸騰了,人心沸騰了,熱鬧也就達到了極致!
娘營造熱鬧的本事在山寨的出名,主要得益於她有資本,這就是她常引以自豪的為人類貢獻了六個孩子,儘管這種自豪注定了艱難將伴隨她一生,特別是在父親過早離世遠去之後。
孩子是熱鬧之根,是快活(家鄉稱「快樂」為「快活」)之源,讓孩子們學會熱鬧,享受快活也就成了娘的終生追求。小時候常聽娘說這樣兩句話:「富足的人有煩惱,苦難的人有快活」;「娘不能給你們一年四季快活,但一定要給你們過年過節的快活」。在孩提模糊的記憶中,總是剛進入酷熱稍退、換上裌衣的季節,就眼巴巴的掰著手指頭盼過年了,到了臘月,天天都有一種難以抑制的亢奮,因為從進入小年到過完元宵,可以享受管束的鬆綁,可以放縱饞蟲的肆掠,可以顯露身著新衣新衫的炫耀,而娘為了這些卻要籌劃四季、辛苦全年。
在集體勞動、按勞分配的年代,我們家一年勞動所得頂抵不了從隊裡分到的口糧,還要倒欠隊裡的錢,那時管我們這種家庭叫「超支戶」。「超支戶」要將年過熱鬧是需要加倍的勤奮和超常智慧的。
娘對熱鬧年的理解有自己樸實的標準:兒女們每人要有一套新衣服;要籌辦一頓族人不說閒話的團年飯;除夕夜迎新春一家人要有說有笑。這前兩條需要經濟基礎,後一條需要智慧,用現在的時髦語言叫兩個文明一起抓。
娘的勤奮麻利在四鄉八里同樣婦孺皆知。那時出集體工為了保證勞動時間,都要帶著盒飯上山,中飯時總要耗上一、二個時辰打「話平伙」,用十分粗俗的語言相互戲謔,享受「窮快活」的樂趣。稍有心計的婦人則從大衣襟內掏出鞋底鞋墊,「嗦、嗦、嗦」的納上幾行。只有我娘,總是三口兩口吃完盒飯以後就溜上了山,趕在下午出工前扛回一大捆薪柴。日積月累,一年下來,娘砍的薪柴除了家裡自用以外,還能在市場上賣個三、五千斤,加上餵雞下蛋、養豬生仔,家庭的收入除了留足兄弟姐妹們的學費以外,還能保證過年每人一套新衣服。娘為兒女們製作新衣很有講究,老大的衣褲按上年的尺寸加兩寸下料,再按老大的身材給老二的衣褲下料,以此類推。這樣,每件衣服除自己能夠穿兩年外,還能傳給弟妹再穿一年,因而,我們兄弟姐妹的衣服總是比別人家的多。娘還規定,進入小年就可以穿上新衣,但外面必須套上一件上年的舊衣,只有老年三十和新年初一、初二新衣才能穿在外面,既保證一年中最重要的三天孩子們的新衣一塵不染,又滿足我們較長時間穿新衣服的幸福。記得有一年的新年初二,娘安排我去給外婆拜年,為了行走泥濘山路不弄髒衣褲,我十分不情願地按娘的要求在新衣外套上了一件舊衣裳,外婆撫著我凍得通紅的小臉蛋,心痛地說:「冷壞了我的乖崽!」我撩起外套露出裡面的新衣服顯擺:「外婆,我不冷,裡面還有一件卡嘰布新衣」,弄得全家哄堂大笑。若干年後,我出差順道去看望舅舅,舅舅還在調侃我「外甥有出息了,不用再穿卡嘰布新衣了。」
在我們那窮鄉僻壤,公權力難以顧及,各種社會關係歷來是以血緣為基礎構築和調節的。家庭—血親—房族—姓氏,就是一條完整的保障鏈,迎親嫁女的捧場,天災人禍的擔當,都要在這條保障鏈中尋找支撐。姓氏太大難以抱團,家庭太單力量較弱,因而血親和房族就成了中堅。每一支房族都有不同的方式聯絡感情、聚合力量,我們這支相沿成俗的方式是族人輪流做東吃團年飯。族中的團年飯是各家各戶熱情的表達,實力的比拚,地位的顯示,因而都準備得十分精心,變著法子比豐盛、比花樣。
我們家雖然不能與其他族人比富足,但娘對團年飯的準備卻精心獨到。那時因為窮,家裡餵養的肥豬要用來換取我們的學費加上一年的花銷,「超支戶」又不能從隊裡分到過年肉,娘只得從其他方面想辦法。她的辦法其實也很簡單,就是每年春天從自留地中劃出一大塊用來種大豆,臘月間,其他族人在殺年豬、舂�U粑,我們家卻在精心磨豆腐。也許是娘的手藝巧,也許是老家波羅井的水質好,磨出的豆腐又白又嫩,十分可口。尤其是娘做的油發豆腐,寬窄適度,厚薄均勻,黃燦燦、軟酥酥、香噴噴,令人胃口大開,垂涎欲滴。我曾口出狂言,有朝一日要將老家的油豆腐推上國宴!油發豆腐、油煎豆腐、麻婆豆腐、清水豆腐、豆腐丸子、豆腐卷子、豆腐乳、豆腐乾、豆腐條、菜花豆腐粥、醃菜豆腐湯……娘像一個魔術大師,以豆腐為道具花樣翻新的變幻著,令人眼花繚亂,一陣忙乎下來,一桌豐盛的豆腐宴擺到族人面前。
那年月,一年四季缺肉少油,只有到年關族人團年才能用大塊的肥肉填塞那咕咕飢腸,天天扯開肚子狼吞虎嚥,一圈沒輪完,便也有了油膩哽喉的感覺。這時候,吃到娘精心製作的豆腐宴,那份清爽,那種美味便從心底裡生發開來。吃完團年飯,族人們常常要對各家各戶製作的年飯品頭論足,東家量少,西家鹽重,張長李短,只有對娘做的年飯嘖嘖稱道,讚不絕口。娘也在這種讚譽中爭得了面子,感到了滿足。
至於用開懷大笑除舊迎新更是娘的拿手好戲。娘雖隻字不識,卻記憶特好,外婆的故事,外婆的外婆講給外婆聽的故事都在娘的心裡存了盤,她能夠根據不同的環境、不同的對象點擊不同的頁面,信手拈來。每年除夕夜,娘都會用一個個故事、一個個遊戲串起一陣陣笑聲,直到雄雞報曉,直到曙光初露。
娘依舊喜歡熱鬧,特別是逢年過節的時候。
由於娘的苦心經營,她的「資本」們一個個離開了那方至今仍然貧瘠的山水,有了一份體面的職業。為了娘的這份喜好,每年春節,兄弟姐妹們都會隨著滾滾人流從京都、省城、州府回到娘的身邊,陪娘吃年飯,聽娘講故事,也給娘講故事,依舊用故事串起除夕之夜的朗朗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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