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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 方
赴美國那年棣棣二十五歲，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棣棣是當時她所居住城市中首家外資酒店派往美國培訓的十個人中的一個，也是那十個人團隊中九個漂亮的女孩中的一個，那九個像花一樣的姑娘在美國接受了九個月的培訓後，以不同的方式無一例外地全部留在了美國，差不多要氣死了酒店總經理。這種派出不歸的現象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不久差不多變成了那個時代的一種特徵和常規。
棣棣是家裡的第五個孩子，五個孩子全是女孩，父母想要弟弟都想瘋了，三個女兒都起名和弟有關係，倔強的棣棣長大以後非常逆反，上中學時就堅決將非常大眾而又昭然若顯的「招弟」改成了單字「棣棣」，一面反叛的旗幟一樣。棣棣非常得意，所以在那個起外國名字很時髦的時代以及她嫁到美國後的日子裡，她堅持不變地沿用這個有性格、在她看來還非常有紀念意義的名字「Di」，而不是啟用了「Judy, Nancy, Karen」等用得很爛的美國名字。
棣棣一米七二的個頭，在當時來說是女孩子非常少見的高度，她的腿還尤其修長，胸部也尤其豐滿，以至於在初中開始帶胸罩時她需要用針線將布胸罩上為乳部留下的網罩一樣的地帶縫平，以壓抑自己蓬勃成長的乳房。走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街頭上，初發育起來的棣棣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已成為了一道非常吸引人的風景線，大街上無所事事結幫的男孩們常為了她而打群架。
棣棣是1990年被酒店外派去美國進修一年。酒店當時為什麼就沒有想想派出這麼多花齡女孩會有什麼樣的後果。當時中國正值改革開放之初，人們已看到了西方世界的流光溢彩，但那溫情的燈火離自己生活還有那麼遠的距離，所有中國人都不顧一切如雨後春筍般地衝向國外。
棣棣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走出國門的，也是她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坐飛機。走之前，十名被派人員全打好了自己的小九九，每個人和他們的家庭都商量好了，要盡量地留下，要珍惜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要從此擺脫貧困。
可是當時畢竟還是改革初期，大部分人甚至都不懂英文，更別提對外面世界文化和技術、知識的儲備。所以雄心勃勃的十個「勇士」到了美國兩個多月後，喝慣了也有些喝煩了的牛奶和飲料後就開始想家了，想家鄉的小吃、雞絲餛飩、炸油條……他們的生活費除了生活外基本上沒有什麼，所以進修到期時，給家裡買幾件早已計劃好的電器後，就囊中羞澀了。
十個人之中，男的在進修一結束就回國了，因為在美生存相當不易。在九個女孩中，棣棣是比較被動的一個。她沒能像別人那樣在進修結束時，就已經有人牽手將她們接走了。棣棣沒有人接應，在美國練習了一年的英文，由於工作太整齊劃一，交流圈太小，她來時那點可憐的英文底子依然非常貧瘠。
那時在中國人人都在想下海賺錢，都在尋情鑽眼地找出國的路子。在家裡人的慫恿下，棣棣當然不能輕易回國。她沒有按時歸國，那就等於已破壞了與所在酒店的協議，即便後來她選擇回去，她也要給酒店賠一萬元人民幣，那個時候這筆錢不是一個小數。而且就此回國，她將怎樣面對同事和家人，甚至鄰居，朋友。同來的8個都冠冕堂皇地待下來，你為何不能？
棣棣差不多是在一種走投無路的心態下，接受一位朋友的邀請乘飛機飛往南達科達州的。前往的路途中，她非常地忐忑不安，心裡空蕩蕩的，對前路一片迷惘。她緊張到管束不住自己的手指，任它們在座椅扶手上不斷地敲。就是這個時候，坐在旁邊的一位紳士風度的中年美國男子很禮貌也很關切地問道，「小姐，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嗎？」
這個叫Bob的男子有四十多歲，他頭髮甚至都有些花白，但修剪得特別得體。穿著卡嘰布褲，熨得很服貼的白襯衣裝在褲子裡。棣棣很尷尬地看著這位非常善意的男子，神態不安地說：「要飛去的城市我從來沒去過，而那裡的朋友突然有事去了外州。」Bob詳細問了她要去的地方，安慰她說，很巧，你要去的地方離我住的地方不遠，下了飛機我可以捎帶你去。在隨後的飛行中棣棣的心中又輕鬆又狐疑，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和Bob聊著。
Bob是個飛行員，這天正好輪到回家休假。Bob高大又結實的身板直挺挺的，坐姿好像個軍人，很有風範。棣棣抱著僥倖心理想，可以開飛機的人應該不會心存歹意的。
Bob後來不但將棣棣送到了朋友的家裡，而且第三天還來將棣棣送到了朋友為棣棣聯繫好打工的中餐館。棣棣在餐館的第一天基本上什麼都做，背菜單，為冰桶打冰，整理洗好的茶壺、飲料杯，中午還要包春卷，幫著培訓她的Waitress上菜，收盤子，晚上甚至還為請假早走的墨西哥洗碗工將最後幾桌的杯碗瓢勺都收到浸了清潔劑的水池裡。將近十點了，當棣棣正為難地跟老闆說店裡是否有人能順路帶她一程回家時，她看到了Bob推門進來了。她心頭一陣熱流。
那天晚上Bob將她送到家門口時，跟她說自己第二天要上班去了，要一周都不在家。棣棣除過謝謝沒有多說什麼，她也不知道Bob一周後回來他們是否還再見面。棣棣記得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別亮，特別圓。Bob的車子都走很遠了，棣棣還可以清楚地看到Bob那寬大的臂膀。她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微微的留戀，好像看一位親人離去一樣。
Bob下一次再來餐館的時候，正在收銀的棣棣被同事捅了一下：「你的那個老美來了。」看到Bob，棣棣竟還有些不好意思，她走上去輕輕地說：「你回來了。」她其實都想好了，再見到Bob時一定要說那句美國人很愛用的「很高興再見到你」，但見了面反而忘了。棣棣然後告訴Bob，你坐吧，坐在我服務的區域，我買啤酒給你喝。那一天她為Bob買了五瓶啤酒，她沒想到老美喝酒那麼不動聲色，就一人坐在那兒靜悄悄地喝。
送她回家的路上Bob告訴棣棣，這次他的假日長一些，棣棣休息的那一天，他可以教她開車。棣棣覺得這個Bob真是一個實在的人。
Bob和前妻四年前離婚了，他們育有兩兒一女，最小的孩子也二十歲了，都獨立了。Bob的家只有他一個人，節日的時候孩子也很少回來。Bob將棣棣第一次帶到他家時，棣棣看到很多房間裡的東西都用布遮著。棣棣第一次進到他家就開始非常自然地幫Bob收拾家裡的東西，就像Bob那麼自然地教她開車一樣。
在後來的半年中，Bob都是這樣在休假的日子坐在棣棣打工的區域喝酒，然後在棣棣的休息日幫她熟悉美國狀況，他帶她去吃牛排，去酒吧，也去看電影。後來遇有節日時，Bob還會邀請他的子女來和他與棣棣一起吃飯。
Bob沒有浪漫的求婚，他們之間好像水到渠成了一樣那麼自自然然就走到了一起。孩子們對於父親與這個只大他們幾歲的中國女子結婚也沒有太多的反應，棣棣搬進了Bob的家。除了兩個朋友，棣棣方沒有任何人參加這場婚禮。他們按照美國的習俗在一個小教堂裡由牧師主持十個朋友見證完成了這場婚禮。
婚禮帶來的第一個結果就是棣棣的身份現在可以申請駕照了。還有就是棣棣打工時可以合法地報稅了。她從此身份合法化了，不用總惦記著要更換什麼樣的身份才能繼續在美國滯留下去。然後她開始了給家人辦理美國移民的長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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