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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廣場練字的人。 網上圖片
張衍榮
如今，電腦的普及，以及無紙化辦公的大力推廣，使得原本對自己那筆字無所謂的年輕人，越來越不重視漢字的書寫了。不少年輕人，別看其學歷文憑牛上了天，什麼博士啦，博士後啦，可他那筆漢字——那個「板書」，那個簽名，不客氣地說，整個一污拉稀！筆者當年工廠的那幫難兄難弟，多是一些初中生，去年一次工友聚會上，談到兒子們的字時，有幾位不僅大搖其頭，甚至嗤之以鼻：「哪像東西？還不如老子一個大老粗！」
俗話說，文如其人。意思是文章的面貌、品味、風格，與作者本人的追求、秉性、趣味如出一轍。能夠寫得一手好文章的人，是很受人尊重的。其實，字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正因為這樣，我們這代人很少有不看重「字」的。我們不僅自己練字，更想方設法教兒女們練字。
記得兒子剛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就買了本《紅樓夢》詩詞鋼筆字帖交給他，讓他做完功課後，在文稿紙上每天照著練。那文稿紙是「標準件」，每張300格，每天就寫一張。我不要求多，更不要求快，只要求好，也就是認真寫，寫工整。並告訴他一個很簡單但務必看重的道理：字，就是人的第二門面。一個人即使長得再醜，但只要字寫得漂亮，也照樣可以贏得別人的尊重，尤其在沒見過面的人那裡更是如此。
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將自己一段頗為有趣的經歷講給他聽。
一九八四年，我與同事陳老師合寫了篇《敗兵歸來》的小說稿，投給當時享有文壇「四小花旦之一」美譽的《芳草》雜誌，不久就收到編輯決定留用的來信，其時我正在昆明海埂長駐出差。因不知信的具體內容，便請陳將那信寄來過目。當我拆開陳老師的信，看到編輯用八行箋和毛筆寫就的那封信時，一時間不禁愣住了！編輯署名「劉寶玲」，我怎麼也沒有想到，一個女流之輩，竟能寫出如此一筆賞心悅目的毛筆字！公務結束，回到武漢後，我們又合寫了篇稿子，決定利用送稿上門的機會前去拜訪。當我在《芳草》編輯部打聽誰是「劉寶玲」時，孰料，一位胖胖的中年漢子從自己的辦公桌前應聲而起，「我就是。」那一刻，我驚訝極了！「您……您就是劉寶玲……劉老師？」劉先生笑道，「是呀，我就是劉寶玲呀！」我仍下意識地兀自搖頭，「劉老師，您的字實在是太漂亮了呀！」
因為字而贏得我佩服的劉先生，此後成了我亦師亦友亦兄長的諍友。劉先生厚道勤奮，為人極誠懇，熱情周到，十分細緻。這些內在的美德，都在他的字裡有所體現。他雖然只有初中學歷，可他的文學、書法皆有相當造詣。他曾就職於解放軍文藝出版社，擔任過《芳草》副主編，向他投稿移樽就教的名家不知凡幾，而經他培養、如今活躍於文壇的著名作家更是大有人在。劉先生集編輯（鑒賞）家、作家、書法家於一身，認識他的人誰個不肅然起敬！
儘管兒子知道了這些事，也認可那個道理，但令我失望的是，他的字卻沒有練出來，筆畫彎彎曲曲，結構彆彆扭扭，非但不見任何功底，甚至連最基本的協調、勻稱都沒能達到，完全沒有曾經練過字的痕跡。大學本科的文憑，小學生還不如的幾個字，難道這就是那位長眠於地下、曾經當過私塾先生的後代？！
我時常為此而長吁短歎。字，要把它寫到精、氣、神、形相統一，寫到令人嘆為觀止的化境，的確絕非易事。但是，工整勻稱，胳膊腿都協調，看上去順眼，還是不難辦到的。可是，孩子們為什麼就達不到呢？思索的過程讓我想到了我們的前輩，尤其那些學歷有限、早早投身於推翻三座大山鬥爭的職業革命家，他們雖戎馬倥苮一生，可誰沒有一筆好字啊！至於那些飽讀詩書的實業家、科學家、藝術家，就更不用提了。為什麼他們的字就寫得那麼叫人佩服，而且是文武兩道殊途同歸呢？很明顯，他們是在艱難困苦的環境裡，在沒有任何條件優勢的情況下，憑著勤奮，一絲不苟練出來的，是做事認真的結果。「文王拘而演周易，孔子厄而作春秋」，完全可以這麼說，是認真成就了他們。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而他們那代人就最講認真。
再看我們的孩子，也就是他們的孫輩，無論家庭條件，還是自然環境，都遠勝於他們那輩人。可是，世界上怕就怕不認真，而我們的孩子生活在一個浮躁的時代裡，惡劣的社會風氣侵蝕他們的靈魂肌體，精神家園裡缺乏健康養分，一切都無所謂，對創造物質財富提不起興趣，對生產勞動不屑一顧，著迷於所謂的虛擬經濟，不是熱衷炒股，就是夢想博得大彩，總之終日裡只想一夜暴富。因此他們最缺的就是認真。做人缺乏認真，做事更缺乏認真。正因為如此，孩子們的字又怎麼可能好得起來呢？
字如其人。那一筆一畫的細節處理，那間架結構的設計安排，無不都在不動聲色之中，將書寫者的人生態度、思想性格，乃至精神境界都悄然融化了進去。人們往往不需要花費太多的精力，就完全可以管窺其豹。其中，尤以那些不學無術而滿世界「題字」撈錢的權貴和四處鑽營沽名釣譽的「書法家」為甚，常常一抓一個準。十分有趣的是，這些人也想瞞，也想掩飾，可無一不是枉費心機。我曾就此寫過一篇《題字鏟字壁上觀》的小文章，說明要想不留信息痕跡，是絕對不可能的。否則，那些鑒定家就會餓死。而正是他們那些招搖天下、慘不忍睹的「書法」，對我們的孩子毒害匪淺！
諸如此類都說明，孩子們的漢字羞於見人，決非電腦普及和無紙化辦公惹的禍，而是除了他們的主觀努力不夠外，還有更深層次的社會原因。
寫到這裡，我想起了魯迅先生的名著《孔乙己》。那個落魄潦倒、終生不曾「進學」而不乏善良的老先生，在那樣一種無望的生存環境下，還不忘循循善誘地教「我」寫字。這固然體現了封建時代知識分子精神上的優越感，但表現他重視漢字書寫的傳承，又何嘗就沒有半分呢！
漢字是中華民族煌煌史冊的載體，是我們這個泱泱大國的文化瑰寶，它的書寫早已成為舉世無雙的藝術門類，被尊為「國粹」。可是，毋庸諱言，「國粹」正在走向式微。而我們的孩子，能夠承擔得起傳承、振興「國粹」這樣一個無可推卸的歷史使命嗎？
如今，「細節決定成敗」已成為很多人的共識。那麼，甚麼才是中華民族的細節呢？愚以為漢字的書寫可謂其中之一。漢字的書寫是中華民族的細節，而這個細節裡凝聚著文化的、思想的、精神的、情感的、地域的、種族的等等太多太多的遺傳基因，我們沒有任何理由不緊緊抓住這個細節了！
說到這裡，聰明的讀者或許以為筆者在杞憂「國粹」失傳。其實，不才憂慮的何止是區區一個「國粹」？嗚呼，「國粹」事小，民族基因何等事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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