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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平靜,心底怎能平靜? 作者提供圖片
黃仲鳴
一年容易又過,三百六十日,都浸淫在墨汁之中,不是批改學生作業,就是讀書寫筆記、塗稿,所耗眼藥水,難以計算。
翻王春瑜的《書桌平靜又一年》(北京:金城出版社,二○一一年四月),以為是他一年內的讀書記事,原來非也,書名只是其中一篇的題名,所寫文章卻「橫掃」多年,累積而成是書。「書桌平靜」,不錯,讀書確須「平靜」,那才入腦入心;但有時讀到激昂處、憤怒處、柔情處、溫馨處、悲哀處,心情又豈能平靜?
書內有篇〈墨葬〉,讀後心湖便激起陣陣波濤。王春瑜說,古往今來,人死了,有土葬、火葬、水葬、天葬、食葬、懸棺葬,如何葬法,不重要,反正人都死了,但有一葬,卻任何一種葬法都有所不及,那就是「墨葬」。
何謂墨葬?王春瑜舉乾隆時所修的《四庫全書》為例,「有相當一部分書,被刪改得面目全非——而且不露痕跡,可以說名存實亡,比毀屍滅跡式的焚書,也許更糟。對於這些遭殃的書及其作者來說,他們是被徹底埋葬了」,而埋葬的工具就是墨。
王春瑜還舉文化大革命為例,「在全國掀起打倒一切的大字報狂潮,花費了多少紙張、墨汁?又有多少人的名字在大字報上被打上紅叉後橫遭迫害、凌辱,被活活整死?被黑浪滾滾的大字報所埋葬的受害者,恐怕當代及後世史家絞盡腦汁也難以考證出精確數字。」墨汁可以埋葬人,何其驚心動魄,書桌又豈能平靜?
王春瑜生於一九三七年,已逾古稀之年,所寫文章每每不平靜,每作不平鳴。他指出,有青年學者撰成重論鴉片戰爭的史學專著,考辨翔實,議論風生,被譽為近代史研究傑作,但有某人覺得不合自己胃口,不僅點名批判,還利用職權,在評職稱投票時,親臨坐鎮,不准作者升任研究員。又如某市評文學作品獎,一致投票《他們的歲月》應得獎,但卻遭某主管插手,推翻評委結論。王春瑜即發牢騷,吟詩諷之:
「陳年陋習瞎指揮,雙百方針擱一邊。
豈可一人作裁判,作品任意定是非。」
此老確有火。又如在狂轟余秋雨的機關槍聲中,王春瑜說雖不喜他的「故作高深」、「動輒一臉文化狀」、「用商業伎倆不斷包裝、炒作自己」,但「不失為散文大家,至少有四五篇散文,堪稱一流。」而對巴山鬼才魏明倫,「不斷賣弄爛古文、爛對聯,不少讀者嗤之以鼻」,王春瑜亦「深有同感」,但他的《巴山秀才》、《潘金蓮》等劇作,「畢竟是成功之作」,他的《致姚雪垠書》,「當得上『絕妙好詞』四字」,因此,有作家著文把他貶得一錢不值,譏為「偽名人」時,王春瑜又挺身代打不平。
試問,此老讀書,又怎得「平靜」?
讀書當如王春瑜,正如他所寫的序詩:
「朝暮筆耕送晚霞,書海拾貝度年華。
我心如熾君知否,春潮澎湃到天涯。」
我總覺得,他這書名,起得確不恰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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