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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眼鏡古稱「靉靆」,那是一個「假借」的名稱,《康熙字典》說「雲覆日為靉靆也」,「靉靆」一詞本來是指雲多而昏暗,晉人潘尼在《逸民吟》中說:「朝雲靉靆,行露未晞。」南宋人趙希鵠在一二四○年左右寫成了《洞天清錄》,載有「靉靆」條:「老人不辨細書,以此掩目則明」,據說此物像兩個大錢幣,色如雲母,那就是南宋時代的眼鏡。
張寧是明代景泰甲戌(一四五四年)進士,他在《方洲雜錄》也說到當時的眼鏡:「嘗於指揮胡豅寓所,見其父宗伯公所得宣廟賜物,如錢大者二,其形色絕似雲母石,類世之硝子,而質甚薄,以金相輪廓,而衍之為柄,紐制其末,合則為一,岐則為二,如市肆中等于匣。老人目昏,不辨細字,張此物於雙目,字明大加倍。」由此推斷,有柄而可合二為一的兩塊鏡片,是從西域傳入中原的罕見之物。
田藝蘅的《留青日劄》約寫於一五七三年,當中也有一段提到「靉靆」:「提學副使潮陽林公有二物,大如錢形,質薄而透明,如硝子石,如琉璃,色如雲母。每看文章,目力昏倦,不辨細書,以此掩目,精神不散,筆畫倍明。中用綾絹聯之,縛於腦後。人皆不識,舉以問余。余曰:『此靉靆也』。」
這三段文獻相隔三百餘年,稱為「靉靆」的眼鏡一直未有普及,只是有閒階級或讀書人的玩物,從文獻所載,眼鏡由南宋至明代應為外來之物,顯然並不是中國製造,至於有否照樣「複製」,則有待詳細考證了。
眼鏡在明代是罕見之物,物以罕為貴,故此張寧在《方洲雜錄》有此說法:「此物極為貴重,或自內府,或購自賈胡,非有力者不能得故此」。明末清初學者錢謙益(一五八二—一六六四)有一首詩,詩題是《眼鏡篇送張七異度北上公車》:「西洋眼鏡規璧圓,玻璃為質象拼緣。千年老冰出玉淵,巧匠消冶施刻鐫。薄如方空吹輕煙,瑩如月魄濯清泉。帷燈簾閣對簡編,能使老眼回少年。蠅頭瑩尾如兒拳,氂虱豈必非輪懸。賈胡贈比黃金千,伴我綸閣今歸田。冕旒蔽明垂邃延,知白守黑通重玄,眼有瘴膜得鏡蠲,如燈能照日月偏。」「能使老眼回少年」一句,說明了「西洋眼鏡」是讀書人的恩物;而「賈胡贈比黃金千」一句,說明了眼鏡的確是非常珍罕的。
孔尚任(一六四八—一七一八)的《桃花扇》有云:「腰內取出眼鏡戴」,他在《試眼鏡》一詩也說到「西洋白眼鏡」,「製鏡大如錢」,「行年四十餘,兩眸漸覺眊;少壯耽書淫,精力皆所耗」,「蔽目目轉明,能察毫末妙;暗窗讀細書,猶如在年少……」定居美國的英國漢學家史景遷(Jonathan Spence)在《追尋現代中國:一六零零—一九一二年的中國歷史》一書便引了孔尚任這首詩,對這位著名劇作家試戴眼鏡時的天真與好奇甚表讚賞。
及至乾隆五十六年(一七九一年),首次以科技產物「眼鏡」為題考翰林試,我們可以由此推斷,眼鏡雖然仍是士大夫所用的,但很明顯在民間已經相對普及了。話說乾隆皇帝與眼鏡有一段頗深的淵源,據史籍記載,乾隆「披閱一切文字未嘗稍懈,以眼鏡借物為照,仍摒而不用也」,他有眼鏡也不用,直到六十餘歲,視力大不如前,始終拒戴眼鏡。因為他有一個頗為固執的心結:不欲「借物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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