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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琪
也沒有什麼事，突然想起有一個人我很久沒有聯繫她了，心下似有隱隱的不安，拿起電話就給這個女友撥過去。問了安。卻不料她告訴我說，她要撤了。離開北京了。乍聽之下，我沒有反應過來。她再一次證實道，你沒有聽錯。我已經掛牌賣房子了。什麼時候房子出手，我就什麼時候走。
再也不回來了，一點後路也不留嗎？
聽她說賣房，我的心裡就很異常地慌了。好像要賣房的是我自己，又好像永遠也見不到這個朋友了。她和我曾經走得很近，偶爾在我租住的房子裡留宿，同床共枕，夜話私密心事。是我和她剛到北京的那幾年。後來，她比我先買房，因為有老爸老媽在後面撐腰，她自然要輕鬆一些。等到我也按揭買了房子，裝修時，她幫我打點了很多雜務，是一個貼心可靠的朋友。
但是，可能就是因為走得太近了，是什麼時候就開始疏遠了呢。一個親近的人的離去，那是攏也攏不住地漸行漸遠。很像小時候眼看著失手掉在河流裡的花手絹，一點一點漂遠了。天空雲淡之下，我兀自站立，長久地悵然。這種失去心愛之物和親近之人的心痛和惆悵，被迫一再地體驗到，然後，人就長大了，再然後，人就老了。
這個即將離去的女友雖然不能算是息息相關，卻是我心有慼慼的同類。她和我一樣，北漂一族，換過幾個工作單位，炒過幾個老闆，租住過幾處不同地段的房子，交往過幾個良莠不齊的男友，有過幾段不成功的感情經歷，在京城舉目無親，孤身奮戰。逢有好事，我們會在一起吃飯，喝茶，彼此分享。但是，記憶裡沒有因為某件事情或者某個打擊抱頭痛哭過。不是我們不夠親近，而是，當我們結識的時候，我們已經經歷了不短的人生，我們像受過傷害的小動物一樣，對人有了相當厚的自我保護膜。笑臉對人，哭臉是要關起門來的。彼此，一個眼神，一句話，就知道對方正在抵擋什麼。也許過後，會在一個偶然的時刻說起，因為已經是過去了的風，說說也無妨了。
有一個夏天，我和她坐在一起，分享一個綠皮紅瓤的甜西瓜。突然看到她的手腕上有明顯的刀痕。雖然已經平復，但刀痕還是觸目驚心。我詫異地啊了一聲，拿起她的手腕想要仔細地看。你是怎麼了？我忍不住問。她本能地一甩手，把袖子放下來。她迴避我詢問的眼神，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都已經過去了。我這才注意到，我認識她以來，她很少穿短袖的衣服，即使在暑熱的季節。
那天，吃完一個大西瓜，我們再沒有話。然後，她就告辭了。後來過了一年，因為某一件事情，說起某一個人。她笑著說，我曾經為他割過脈，你想不到我也會如此地弱智吧。她笑，一臉沒心沒肺的樣子。只是眼神裡有很深的東西閃爍。記得我追問過。她說，就像最庸俗的電視連續劇裡的橋段，女人出差回家，比預定的日子提早了一天，然後，就看見她的男朋友枕邊是另外一個女人。而且，據他說，她是一個妓女。呵呵，我卻寧願這個女人是他的新歡。
後來她對男人不太感興趣，對女人當然也沒有興趣，而是對玄學有了很深刻的感應。她拜了一個師傅，開始每天打坐修煉。很少見面，偶爾電話聯繫，她在電話裡也是高一句低一句地，我不怎麼聽得懂，反而心裡聽得恍惚，覺得懸乎。再就是有一年的春天，晴空萬里，我約她出門踏青，但是，到了約定的時間，我突然有點急事，打電話說抱歉。她居然大發雷霆之怒，說我放她鴿子。然後就重重甩了電話。
這件事情的反作用力，對我的傷害也不小，以至於我問了好幾個人，什麼叫「放她鴿子」。直到好多年過去，我已經專心在家寫作，心態漸漸平和，人跡之處罕至，然後，慢慢地，再來探究以往的人和事，才看出了一點層次和深淺。我也理解了她。在她的心理，她一直認為我比她過得好。或者，她認為我對她還不夠好。她對我其實是失望的。
那天電話裡知道她即將離開北京，我感歎了幾聲之後，就熱情地邀請她什麼時候過來聚一聚，不要悄無聲息地走了。畢竟，我和她還真的算得上是朋友一場。我要為她送行。她的反饋似乎不是很熱切，我放下電話之後，感覺到心裡是瓦涼瓦涼的。然後，她有半年沒有聲息給我，我似乎也不便打擾她，就以為她已經走了。也不告別一聲就走了。懸念是，離開北京，她會去哪裡呢，她能去哪裡呢？退回父母所在的小城嗎？我知道她和父母的關係過去很緊張，現在也許已經和緩了吧。
曾經有一段時間，媒體熱炒一線城市的人流應該向二三線的城市疏散。我也關心過，也想寫有關文章湊一個熱鬧。我的意見是，你離開的老房子是回不去的。小城鎮有限的資源早已經分配怠盡，過去逼迫你背井離鄉的所有因素於今還在，而你已經沒有了任何資本。因為，你過去擁有的青春和天真也已經不在了。年輕是資本，天真也是資本，因為，你沒有了元初的衝動，去成就事業的創造力和爆發力也沒有了。那你回去，除了被人恥笑，你還能夠做點什麼？只有衣錦才可以還鄉，像劉邦那樣，大風起兮雲飛揚。多麼有氣勢啊。
所以，我真的很為她擔心，她要回到哪裡去呢？
兩個月前，快到中午了，突然電話響了，居然是她。她說，她過幾天就要走了，剛才在我附近的銀行辦完了最後一點雜務，想起來我就在這裡，也想起了我曾經的邀請，就問我是不是方便見她。
我當然很高興地請她上樓，手腳並用地趕做了幾個小菜。以前我和她在一起聚的時候，都是她做飯。因為，我不會。而現在，廚房操練了幾年，我沒有什麼拿手菜，但幾個家常菜還是可以招待人的。在最後相聚的兩個小時裡，她善意地叮囑我這個夏秋時節要多準備一點瓶裝水，還有糧食和油儲存在家裡。她說，有備無患，世事無常。她還說，她和師傅兩個人準備到一個邊遠的山裡尋找一個落腳處修行。那裡是她師傅的故鄉，賣房子的錢足夠她們日用了。修行的人，吃得少，還可以自己種點糧食和蔬菜。我做的魚，她碰都沒有碰。但是，她說雞蛋可以吃。我就又為她炒了一碟雞蛋。
她臨走的時候，站在門道裡，欲言又止，低頭斂目。我不知道她終究沒有說出來的話，是些什麼。她沒有說過一句留戀北京的話。北京對她來說，不是流淌著奶和蜜的寶地，但也不算什麼不堪回首的傷心之地吧。
我忘了她已經是修行之人，五大皆空。當然不會像我似的，流連俗世。她現在過得還好嗎，冬天已經來了，山裡一定有點冷吧。而我時常回味，她上樓來，坐到我對面，兩人微笑的感覺，還是那麼地親近。沒有一點疏離，像多年不見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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