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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國森
恭逢香江詩壇大老黃應統老師的九秩榮壽之喜，少長咸集。歐陽湜詞長是聯文雅集的主事人之一，吩咐我以後多點出席雅集文會，皆因文友臥虎藏龍，有各界精英。歐陽公以「黃應統老師九十誕」八字為句首賦詩祝壽，曰：「黃門立雪勝程門，應制華洋藝可尊。統領風騷勤治學，老聃吟詠每掄元。師牆數仞追先聖，九鼎千言啟後昆。十足收成桃李茂，誕辰同賀覃恩。」這種詩體直書而可以橫讀第一句，難度亦高。
我奉上廣府話保育協會會長的新名片，歐陽公垂詢時下廣府話讀音的爭論。談到有謂「時間當讀時艱」之說基於「時間是第四度空間」云云，問我有甚麼看法。當下回覆說，去年底已寫了《評劉殿爵〈論粵語「時間」一詞的讀音〉》，詳細評說，自當寄奉電子文檔。李汝大老師亦說，從來未聽過有人讀「時艱」。潘小子便笑說，以會考狀元李老師只得望七之齡，在這個話題要做人證還嫌過於年輕，好在已請了華南師範大學百歲宿儒李育中教授做證。李狀元曾任立法局議員，他亦同意在上世紀四十年代還是個小孩子，未足做人證也。
《易》曰：「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潘小子實是躁人。席間多姓李，李錦標老先生是其一，見我是廣府話保育協會會長，老廣州居然說要「請教」讀音，何可克當？因為話多，身旁的林長治兄不斷給我夾菜，低聲說李公是老前輩、老行尊，單是那一份謙虛就「有排學」。「排」在廣府話口語可人解作「一段較長的時間」。
李公謂以前在廣州，「廚房」的「廚」字，人人讀如「除」，來到香港，則多聽人讀「躕」。雖然李公謙稱「請教」，其實只是問我的意見。老廣州讀「除」，等於是粵曲「追隨韻」；香港人多讀「躕」，是粵曲「書娛韻」。音轉是民間自發，不是甚麼大人物指定人人要跟。這就是「約定俗成」，如果今後讀「書娛韻」越多而讀「追隨韻」越少，終至沒有人讀「追隨韻」，那麼我們這一兩代人，就是親身經歷「廚」字由讀「除」轉為讀「躕」的過程了。
我補充說，按二十世紀語言學家趙元任先生的說法，假如人人都錯，錯也變成對。以「廚」字為例，六七十年前讀「除」對而讀「躕」錯，現在兩個音都對，再過一段日子，或許會演變成讀「躕」才對，亦未可料。語言學的其中一個任務，就是研究這些語音改變。字音要改，是社會大眾長時間的集體決定，不是任何一個大人物可以否決或操控。
除非如秦始皇。他姓嬴名政，秦朝未亡時，可以不准人口講「政」及其同音字。人民於是讀「政」（正）如「征」。秦亡之後，民間已習慣了讀「正月」如「征月」，於是「正」字就多了一個「征」音，僅在「正月」一詞才用。
這也可以算是「民主」吧？皇帝也無權管！真要管也管不來！ （壽筵見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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