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邁克爾.麥爾和他的朋友們。
自彼得.海斯勒(中文名何偉)的當代中國三部曲《江城》、《甲骨文》、《尋路中國》在書市名利雙收之後,外國人寫中國突然躍升為內地出版界時尚。這些「外國觀察家」的可愛之處,或許是看到了一個中國人看不到的中國。邁克爾.麥爾(Michael Meyer)是這支「中國觀察」大軍的新來者之一,他將兩年的胡同生涯,凝練成一封寫給老北京的憂傷情書。老北京眼底熟視無睹的北京風情,在麥爾筆下宛若新生。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章蘿蘭
獲得古根海姆獎、紐約市公共圖書館獎、懷亭獎、洛克菲勒.白拉吉爾獎等多個寫作獎項的作家邁克爾.麥爾與中國緣分深厚。1995年,麥爾作為美國「和平隊」志願者首次來到中國,在四川一座小城培訓英語教師。1997年,結束志願者服務後麥爾遷至北京,即刻為這座迷人的東方古都所傾倒,此後在北京生活達十年之久。2005至2007年,他搬進北京大柵欄裡的胡同,其首本書《再會,老北京》正是忠實記錄了這段正在消失的老街生活。
同樣以書寫當代中國而聞名的作家彼得.海斯勒對麥爾評價甚高:「兩年來,邁克爾.麥爾在北京的胡同裡生活、教書,很少有作者能夠真正活在一部作品裡,融入當地的生活,並讓這種探究走向深處,在當今的英語寫作圈,沒有人比他更懂這個世界。」《再會,老北京》已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引進出版,作者也於日前來華,在京滬杭三地與讀者見面。
體驗胡同生活
在柯布西耶1929年的著作《都市主義》中,用下述口吻提到城鎮舊貌的保護者:整日忙於寫論文和指導公共意見的戀舊人,一有舊建築要拆掉就會跑出來哭哭啼啼地干預,可這些保護者自己並不住在「充滿結核病菌,讓人泄氣的」老房子裡,他們住在電梯公寓和豪華小別墅中。
柯布西耶的批評和諷刺令麥爾深受震動,最堅定的胡同保護者們往往是遊客,或是歷史學家,兩者都未親身在胡同裡生活過。「我開始問我自己這樣的問題,」麥爾說,「我對北京的胡同了解多少?胡同是否真的值得保護?」帶著這樣的疑惑,他決定搬到胡同裡一探究竟,並最終找到大柵欄的楊梅竹斜街,就此開始了沒有廁所、沒有浴室的兩年胡同時光。
麥爾住進楊梅竹斜街後,在炭兒胡同小學找了一份英語老師的工作,因為根據他和平隊志願者的經驗,在學校工作能使他更容易為周圍的居民所接受。就這樣,一個陌生的「老外」變成了「梅老師」。麥爾與鄰居「老寡婦」私交甚篤,跟隨收垃圾的「廢品王」前往垃圾場一探究竟,到拉麵店老劉的山西老家去看看後者來北京之前的生活。他發現胡同所在的社區並不像外界想像的混亂和缺乏監管,相反治安良好,並充滿生氣。
老建築與城市
「北京,充滿活力的中國之都,變化是唯一不變的主題,」麥爾寫道,「對中國人而言,北京是一切的中心:政府、傳媒、教育、藝術和交通,甚至包括了語言和時間,自北京建城以來,她就是吸引外來人口、商人、學者和探險者的魅力之地,其中也包括了13世紀的馬可.波羅:『全城地面規劃有如棋盤,其美善之極,未可宣言。』這副『棋盤』的遺址仍留在北京城內,六十多平方公里的面積和曼哈頓區差不多大,那些叫做胡同的狹窄巷子也依然存在。胡同之於北京,就如河道之於威尼斯。幾個世紀以來,胡同一直是這個城市的文化特點,即使現在的巷子還不到以前的八分之一。」
「過去十年,就像是任何一個崛起中的國家的首都那樣,北京這個大鄉村走向了國際。穿過天安門廣場,一百多公里外的長城標誌著這個城市寬廣的界限。或許它的改變可以用這個小插曲來說明:幾年前我看到一個充滿樂觀意味的橫幅,掛在一棟老樓的拆遷現場,上寫:再現古都。一天晚上,不知道誰悄悄地將第二個字的左半部分去掉,所以口號變成了:再見古都。對於路人而言,這兩個口號都可以是正確的,北京又處在八百年一次的重建與重生的循環之中。被改掉的橫幅在幾小時內就被扯了下來,但這無關緊要,因為北京人不需要讀它也能感受到這座城市的變化—他們每天都身處其中。」
麥爾寫的是北京,卻不僅僅是北京。北京城所經歷的新舊對立—大量具有傳統特色、包含了豐富文化記憶的老建築被推倒,一幢幢高樓大廈拔地而起,中國的其它大城市正在走著同樣的路。如何處理老建築和城市發展的關係,是作者想借北京這座城市表達的主題。為此,麥爾研究了北京城的歷史沿革,考察了河內、老撾、麗江的發展方式,追溯了巴黎和其它歐洲城市的拆建歷史。更為重要的是,他記錄了北京胡同居民的日常生活和期望,展現了他們身居其中的歡樂與痛苦,不便與不捨。在這重意義上,《再會,老北京》就像是一封寫給老北京的憂傷情書。
在中立的地方寫作
在本書譯者何雨珈看來,與很多書寫北京的外國人不同,麥爾不是一個站在外面自說自話的旁觀者,「他(麥爾)沒有簡單武斷地說:『拆遷是在破壞老北京的文化,是不負責任的行為。』正如書中所說,如果你住在有供暖設施、全套管道的地方來說話,難免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嫌疑。麥爾的可貴之處是,他是一個真正的體驗派。」
「長期的胡同生活,讓麥爾體會到夏天的燥熱,冬天的寒冷,沒有淋浴和廁所的不便,也讓他的書擺脫了一般批判性書籍『只破不立』的怪圈」,何雨珈說,「重要的是,他不像其他身在北京的『老外』,有種高人一等的『國際友人』的感覺,而是真正融入社區,吃著大娘包的餃子,喝著燕京啤酒,和光膀子的男人、隨地吐痰的婦女一起去體會那鮮活而俗氣的市井生活。」
麥爾補充說,他不想對任何事情作出有偏見的判斷,於是只好客觀地記錄所見所聞。他透露,寫這本書的時候是在倫敦,「我在倫敦的一家賓館裡寫書,我不要回到美國,我不要聽美國人怎麼說中國,我要去一個中立的地方。」
在加入美國「和平隊」之前,麥爾曾在故鄉的一家報館擔任記者,但他顯然並不喜歡這個職業。「在很多情況下,記者完成採訪後,就跟採訪對象沒甚麼關係了,」麥爾打了個幽默的比方,當記者好像變成一個吸血鬼一樣,吃完就走了,但寫書時他卻變身為一個沒有牙齒的吸血鬼,慢慢地吃。「我找到了幾個能代表胡同生活方式的人物,我們先變成朋友,然後我告訴他們,現在我正研究關於老胡同的問題,你願意參加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