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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總在遇和不遇之間。 網上圖片
吳小彬
人生在世,總在遇和不遇之間。作為個體,我們都是被拋在這個世界上的。在生命的不同階段,我們要和遇到的人一起讀書、共事或生活。遇到什麼樣的同學、老師,什麼樣的同事、上司,什麼樣的熟人、朋友,什麼樣的男人、女人,全不由我們做主,卻決定�荍畯怐漸糽R之河是平靜、順暢,還是彎曲、波折,抑或險象環生、驚濤裂岸。
如果我們工作順利、生活幸福,某一天早上醒來,我們會感謝命運,讓自己在那些重要的時刻遇到了合適的人。如果我們人生坎坷、諸事不利,那麼,早晚有一天,我們也會想,為什麼自己的命運這麼差?為什麼生活安排自己遇到的都是齟齬不合之人?而有教養的同學、循循善誘的老師、知人善任的上司、開朗熱情的朋友、優雅賢惠的女人,為什麼與自己總是無緣?為什麼自己總也不遇?
生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佔據�茪H一生大部分時光的,是他的職業生涯,平時人們常講的遇與不遇,也多指工作和職業中的遭際。在為謀食而辛勞的職場上,我們可能在某一時段遇見了不錯的同事,在某位有品有識的上司麾下工作,我們的才能得到了施展,我們取得的成績得到大家及社會的承認。但是,幾年、十幾年之後,如果我們調換了工作崗位,或是單位來了新的上司,一切也許都變了模樣。有些同事表面客氣,其實是陰險小人,有機會便欺負你、坑害你,而上司是那種自私狹隘、又專斷剛愎之人,你每天從事的工作從此成了折磨,你的職業前景一片灰暗。
翻閱中國古典詩詞,我們會看到,感嘆自己懷才不遇的詩人有很多,抱怨世無常理、江湖險惡、人生艱澀的詩句,從屈原一直綿綿不絕寫到龔自珍。是啊,有什麼事情,比一個滿腹經綸的人總也得不到一試身手的機會更可悲呢?有什麼樣的不幸,比一個人年至半百,回望生平,雖勤學苦修輾轉奔波,卻功名兩空一無所獲更讓人辛酸呢?所以,司馬遷要說:「悲夫!士生之不辰,愧顧影而獨存。恆克己而復禮,懼志行而無聞」,陶淵明會嘆息:「哀哉,士之不遇,已不在炎帝帝魁之世。雖好學與行義,何死生之苦辛!」李白慨嘆:「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陸游向朋友傾訴衷腸:「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袁中道入仕前,也是牢騷滿腔:「少時有雄氣,落落凌千秋。何以酬知己?腰下雙吳鉤。時兮不我與,大笑入皇州」,他甚至這樣表達自己的失意之憤,「早知窮欲死,恨不曲如鉤」。辛棄疾寫了多首感懷不遇的詞,最著名的是《破陣子.為陳同父賦壯語以寄》,他還有個朋友,名字就叫趙不遇,彼此多有唱和。
兩千多年來,不遇,始終是籠罩在很多中國文人頭上的濃重陰霾,直到今天,在一些知識人身上,這片霧霾也未散盡。我有一位陳姓朋友,喜讀書、愛寫作,1997年,大學新聞專業畢業以後,他加入一家雜誌社。次年長江流域暴雨成災,洪水氾濫,他被派去報道抗洪救險。在前線,他和大堤上的官兵一起同吃同住,戰風鬥雨,寫出了多篇生動感人的通訊和特寫。從南方回來後,他受到社裡表揚與嘉獎。當時的雜誌總編,早年也做過記者,不僅是內行,且愛惜人才,他很欣賞陳的文筆,每逢重大採訪和報道事項,他都派陳前往。在他手下,陳的業務能力提升很快,才華得到了用武之地,作品連續幾年獲得省級和國家級獎項。對這位總編,陳一直心存感激。2009年,老總退休了,社裡新來了一個負責人。此人在政府部門供職多年,專長於以行政手段與邏輯來管理屬下,到任不久,便在社裡推行績效考核制,並嚴格考勤制度。此外,鑒於廣告大幅減少,經營形勢不善,這位新總編下令全員創收,從部室主任到勤雜工,每個人都分配了攬廣告的額度。這一下,可把陳難住了。他,一個書生,一個整天埋首書卷、羞言錢財之人,讓他去採訪單位攬廣告,與受訪人談錢,真愁煞他也!由於不能完成創收任務,由於幾次未按時準點打卡,陳受到了領導批評,又由於他平常不與大家一同聊天、說笑、打牌、吃飯,在社裡顯得形單影隻,每逢民主票選或測評便得分不高,因此在職務晉陞、職稱評定上吃虧連連。雜誌的欄目設置和編排也發生了改變,他擅長寫的深度報道文章及社會評論,幾乎沒有了發表的園地。凡此種種,都將陳置於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對比十幾年前的文思奔湧、才華飛揚,他現在是失意潦倒、落魄無奈,只能忍氣吞聲、委屈苟活。一次與我相聚,他感慨道:以前讀古人嘆息不遇之詩,總覺得「隔」,此中況味,近年我才有所體會呀。人之遇與不遇,既有時代變遷之大背景,也和個人性格參與形成的小環境有關。遇,是他幸遇知己;不遇,不僅指他無緣遇到知音,更指他遇到的皆是抵牾之人,一些與他品性、趣味大相逕庭的人,將他團團圍困。與之相融,他不能,逃之夭夭,恨無路。
令人念茲在茲的遇與不遇,表明大千世界處在與我們游離的狀態,不在我輩掌握之中,它也許受�茯Y位性情乖戾的神的牽引,也許在別有用心人的操控之下。我們的生活,佈滿了異數,我們的命運,有�茪茼h的不可知和不可預期。千里馬跑得再快,也須遇到伯樂,俞伯牙的琴彈得再好,還要設法讓子期聽到。一個人縱有文采華章之靈、匡世濟邦之才,倘若總也遇不到知音或恩人,也只能摧眉折腰、沉淪底層,在庸庸碌碌中度過一生,他的靈秀和才識,只好聽任風雨吹襲、歲月消磨,最後付之東流。
僅此一點,足以證明我們的社會生活弊端尚存,制度設置與建設、特別是人才的起用與選拔方面,亟待改進處甚多。當然,今日非昔日,此時非彼時,在知識普及、資訊發達的而今,更重要的事情,是通過民主實踐,擴大公共生活的空間,讓人們都有機會參與到社會事務的管理當中,讓人們有可能有途徑在廣大的時空展示自己的才能。有了正常的、廣闊的公共生活與空間,人的不同稟性、不同的才華,不僅能得到充分顯露與增長,生活的不確定性和命運的詭譎,也會減少,心術不正、蠅營狗苟之徒的為非作歹,將會受到有效遏制。而有才有識之人,再也不必非要等待某位大人的發現和欣賞,他們會漸漸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如此,遇與不遇,這個長期困擾國人的難題方可緩解。
所以,對仍然嘆惜懷才不遇的人來說,若總彈奏哀怨、悲傷的音調,怕是於事無補,不如放眼量、識時務,投身公共生活和公眾輿論的形成,也許能找到一展才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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