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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翁秀美
很喜歡李白的《山中與幽人對酌》，山花叢中，作者與友一杯一杯又一杯地豪飲過後，一揮衣袖，我醉了想休息，你且回吧。又不忘記叮囑一句，訂下後約，「明朝有意抱琴來。」想明日之約，有酒有琴有知己，怕是又要醉一回了。
約與被約，實在是一件很美妙的事。但往往好事多磨，或一方等得太久，或一方未能踐約，其間約者一邊是惆悵失意，一邊又在期盼着堅持着，別有情味。
南宋趙師秀有首《約客》：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有約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詩人與朋友有約，過夜半仍未至，一燈如豆，詩人枯坐敲棋，棋聲與燈花伴着良久的孤獨，將等待拉得悠長。
和凝《江城子》描寫女子與情人約了夜間相會。焦急等待之中，又百無聊賴，只好面對雲屏，調試秦箏來打發時間，「輕撥朱弦，恐亂馬嘶聲」是她細膩體貼之處，然那人遲遲不來，不由得「含恨含嬌獨自語：今夜約、太遲生！」後來到底對方還是赴約了，看她「含笑整衣開繡戶，斜斂手，下階迎」，該有多欣喜！
我看過「許約，踐約」故事中最動人的是《聊齋》裡的「魯公女」：張於旦與病逝的魯公女魂魄相愛，五年後魯女托生為人，臨行前約定十五年後到河北盧家找她。張於旦當真等了十五年，上天憐他，讓他返老還童，於約定之期去盧家見面，盧小姐見其年齡相貌不符，以為他背叛誓約，憂憤而死。張於旦趕去為她招魂，終於死而復生，締結良緣。男女雙方對約定的信守，讓一生一世成了生生世世。清何守奇評道：只以死後每食必祭，遂訂以來生。豈情之所鍾，固不以生死隔耶？
三生石上舊精魂。寶黛初會，都覺熟悉如舊友，那是前世三生石畔的灌溉之情早已入心。當人們在某個時刻，見到一個理想中的人，會有「定是前世有約，延至今生相見」之感，若彼此鍾情喜歡，還當許下三生之約。
但世事茫茫，約定也未嘗能夠實現。不可抗拒的生離死別，無法預料的風刀霜劍，摧殘了美好，凋零了芬芳。看，此刻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此刻是人面桃花，蜜意柔情——別時定是難捨，且有後約——待到來年卻是明月仍在，桃花自開，人，無處尋覓；約，無從續起。就連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楊貴妃也難如願。長生殿，鈿盒金釵執手贈，妃子明皇深情盟誓：「惟願取情似堅金，釵不單分盒永完。」「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那比翼鳥青中帶紅，只有一翅、一眼和一隻腳，定要兩隻鳥合起來，並翅齊飛，才能夠自由來往，比翼鳥是同飛同宿，永不離散。後貴妃葬身馬嵬，誓約中斷，明皇歸來，見周圍景物依舊，而人已永訣。當真是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古人云：天若有情天亦老。但誰又能說清，天地到底是有情還是無情。浩渺宇宙，無邊大地，是何時悄悄訂下了約？一年年依序來到的四季，一天天按時而行的日月，雖有突如其來的陰晴雨雪，絲毫不妨礙這美麗的無聲之約給予我們的豐富多彩的世界。大自然尚如此，人世間的無數次約定又該是多麼的溫馨。瞧，孩子之間約定一件事時互相勾小手指，鄭重地說「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生活中聽到最真情的話是「下一世，還要和你在一起。」民歌裡也深情地唱着，「連就連，我倆結交訂百年。哪個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無論最終結局如何，最初的約定，總是由心而生的美好願望與珍貴情感。
約，在沁心與唯美間，蘊含了無悔的承諾。與你有約，是我的幸運與福分。有多少可珍惜的人與事，值得長長地等待，靜靜地相守。踐約的歡喜，爽約的缺憾，如大大小小的整圓與半圓，勾勒成跌宕起伏、分分合合的美麗畫面，在光陰裡，將漫漫人生鋪排開來，千姿百態，蕩氣迴腸。 ■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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