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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霧裡看山。 網上圖片
吳翼民
秋天的霧真鬼，說來就來，說去就去，那樣的飄忽不定。
前幾日早起晨練，看着東天的魚肚白尚像模像樣，給幾片浮雲抹上了「油彩」，街上的房舍樹木也還算清明，添上不遠處的一座寶塔、一堵城樓，便是一幅天然水印木刻晨景了。誰知，只一會兒工夫，剛走進體育場，場子裡竟氤氳起了一片乳白，——起霧的速度好快，絕不亞於閃電霹靂啊！
有霧掃興，因為報紙和電視上說，霧中的空氣質量很差，不宜晨練；可於我而言，有霧亦增興，置身在霧中的運動場裡不如同神旅仙遊麼？跑在霧裡，只覺濕漉漉涼颼颼的愜意，抬望眼，周遭的人都兩脅生風飄飄然了，想神話中的騰雲駕霧，原不過如此。未幾，霧一絲絲的消退，由簾幕狀逞裙帶狀，總在間隔有距的地方遊蕩飄拂，接近不得，其實，從彼處看我處，我也在裙帶樣的霧中哩。
兒時秋遊，愛登山看霧中日出。山上的霧推來湧去的熱鬧，霧去時，人與人彼此一目了然；霧來時，人與人咫尺看不清。看山腰間，乳白的霧隨處游弋，給山坡上的樹木帶來幾許的鮮明，松柏蒼翠欲滴，楓葉透紅欲燃。再眺山下的遠方，村落都籠罩在霧幕裡，而東方的混沌中兀地就彈出了一丸，很小很淡的一個丸子，在茫茫的白霧中飄浮，那就是日出了。這日頭一副病態，好生虛弱，眼看着要被白霧吞噬消化了，然而，過不了多久，它就開始發威，射出了無數金燦燦的芒刺，把重重的霧幕一層層的刺破，最終徹底地驅散。我多次面臨過這樣的過程和情景，為之惋惜、為之激動、為之頓悟，世事和人生大抵也是如此，不斷地迷濛、不斷地廓清，迷濛而廓清，廓清又迷濛。迷濛有迷濛的境界，廓清有廓清的妙諦……
晨霧好看，殊不知暮霧也有暮霧的韻味。那次在桂林陽朔秋遊，近晚時分，忽然一座座玉筍樣的山峰山谷間吐出了霧氣，先是各吐各的，繼而連接起來，匯合成一片，飄浮在水面上，瀰漫進村寨裡，直到暮色四合，星月交輝，霧氣才漸漸消逝。行霧的時候，把農家的晚炊味、田野的乾草味、甚而禽畜的灰糞味拌和在一起，發散開來，那便是十足的人間煙火味了，品味此味，你會感到人世間萬般的可愛。
秋霧很多時候是不期而至的。有一回，我和一撥同行夜車出行，過了子夜時分，汽車行着行着，輪子底下突然就滾出了一團團的白霧。好神速、好厲害的霧啊，一忽兒就鼓搗出了個霧的海洋。那時還是普通的公路，公路、田野和河道已經迷茫成一片，車燈失去了效用，車輪寸步難行，車子只能趴在那兒等待。這時，滿車人擔上了一份心，不是怕耽誤行程，而是怕前後有車莽撞趕來，肇致車禍。為秋霧而擔「心」，那不是「愁霧」麼？當時我真的想到了「愁霧」的出處，那一片白茫茫的秋霧是很容易讓人愁緒萬端的啊。
不盡然都因霧生愁。學生時代曾去江南陽澄湖畔支農勞動、幫助農民秋收秋種。是霜降節氣了，當地的農民白天忙於田間生產，夜晚就到河湖港汊張網捕蟹。陽澄湖的大閘蟹可是天下美味哩，即使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也售價不菲，遂成為當地農民一大副業。這期間，農民們格外關注氣象預報，只要聽說起霧，就興高采烈，因為農諺說「三朝迷路（霧）颳西風」，又說「西風響，蟹腳癢」。換言之，只要連續起霧，就要颳西北風了，一颳西北風，蟹陣就要來了。這時節啊，家家戶戶都在水邊用稻草搭起了蟹棚，一盞桅燈一道網，張網捕起了螃蟹。入夜，我到村頭的橋上眺望過，在漸起的迷霧中，點點簇簇，到處都是幽幽的茅棚和蟹燈。這就是當年陽澄湖的秋夜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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