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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糖葫蘆。 網上圖片
袁 星
窗外再次傳來冰糖葫蘆的叫賣聲，忍不住誘惑，透過窗戶，我看到一個中年男人正騎着摩托車經過。他的車上別着一個上頭扎滿冰糖葫蘆的桿子，邊走邊吆喝。
冰糖葫蘆兒酸，冰糖葫蘆兒甜。吃過冰糖葫蘆的人，都有這種感覺。我們這兒是有名的山楂產區，冰糖葫蘆也多是山楂做的。把山楂洗淨晾乾，用竹籤穿成串。把白糖加水放到爐火上小火熬稀，稀至糖水粘稠能用筷子挑起細絲為止。將山楂串的一端橫貼到熬好糖水的表面，迅速擰動手中的竹籤，使山楂串在糖中快速滾上一滾即抬起。再把拿出的冰糖葫蘆擱到大理石板上，等待冷卻成型。這就是冰糖葫蘆的大體製作過程。
這樣製作出來的冰糖葫蘆，是最純正最地道的，口感卻不及市面上包裝出售的那些。那些冰糖葫蘆採用新手段，加入了一些鮮艷的色素和各種可食用酸。這樣不僅大大節省了用糖量，增加了存儲時間，看上去顏色還更艷更亮了，口感也更加酥脆。有些人為了競爭，還不斷花樣翻新，把山楂的種子挖出來，在裡面填上各類熟肉餡、香蕉、橘子瓣、糯米餡、巧克力塊等，只是那種冰糖葫蘆吃起來不太放心，我們這兒還是自己做的居多。
做冰糖葫蘆的山楂，要選那些有些硬度的。像山楂中的甜紅子，就不太適合。甜紅子價格較貴，做出冰糖葫蘆再售賣，基本上賺不到錢。大金星個頭大，單純從贏利出發，做冰糖葫蘆也不合適。我們這裡的農民，忙完秋後很多都出去賣冰糖葫蘆。而他們所用的那些山楂，一般都不是質量最為上乘的，甚至不是我們本地盛產的。我們這兒種出的山楂顏色鮮亮酸甜可口，摘下樹即供不應求，無須做成一串串冰糖葫蘆就能賣上好價錢。冬春時節，商品楂賣完了，在家閒着沒事的鄉親們，才出去做冰糖葫蘆賣。
有時為了省事，母親也用鍋炒冰糖葫蘆。炒冰糖葫蘆與那些穿成串的冰糖葫蘆相比，最大的優點就是少費事，省去了一個個往竹籤上穿山楂的工序。
我還在上學時，為了多掙錢供我讀書，母親去廣東賣過糖葫蘆。賣冰糖葫蘆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差事。聽母親說，遇上忙時，凌晨一兩點鐘就得起床，把山楂挑選出來，清洗乾淨，攤開晾乾。穿串、熬糖，蘸糖、出鍋，捆紮。一道工序接一道工序地忙，等一切準備妥當，天也就亮了。有時顧不上吃飯，扛起冰糖葫蘆桿子，急急忙忙朝外趕。
鄉下人在城市裡賣冰糖葫蘆，人生地不熟，經常迷路。母親執意不肯讓父親外出賣冰糖葫蘆，就是考慮到父親不識字，怕找不到路。母親雖然識字，也只有小學三年級水平，在街巷道路交織如網的繁華都市裡，她也經常找不清來回的路。母親說鄉下人在城裡賣冰糖葫蘆，還經常會被那些城管趕得到處亂跑，左跑右跑，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城管為了維持城市秩序，適度加強管理是必要的。但管理的方法，除了驅趕、沒收、打砸之外，難道就沒有更人性化的措施了麼？那些小商小販，那些流動的小售賣車，未必就個個有衛生問題，他們見城管就跑，往往是怕他們納稅和交罰款。我對城管沒有好印象，不是不理解他們的難處，而是看不慣他們動不動就粗暴執法。從冰糖葫蘆的製作過程看，並不存在甚麼不衛生行為。真正存有重大安全隱患的，一般都是那些包裝精美的食品，而那些食品小商販們是經營不起的。
在那個沒有冷庫的年代，自然存放的山楂頂多放到來年春天。一過冬，那些經受過冰雪之苦的山楂再被暖春一抱，受不了春光的溫情，一個個很快從心裡腐爛。因此，在春暖花開之前，所有山楂都必須得賣掉。天太暖和，冰糖葫蘆也不好賣，熱天容易化糖，冰糖葫蘆上那層糖一融化，咬上去特別黏牙，酥脆酸爽之感也就蕩然無存了。
我喜歡吃冰糖葫蘆，也喜歡吃山楂，只是都吃不多。休假在家時，母親偶爾會端出一個平底鍋，蘸上十幾、二十串糖葫蘆，分給我們吃。山楂上裹上這麼一層淺薄如紙透亮如冰的糖衣，嚼上去猶如破冰渣，嘎崩脆。那白糖的甜味兒，摻進些許山楂的酸，它們手牽着手在舌尖上彈唱，跳出一支又一支喚醒味覺的酸甜之舞！
只我一人在家時，想吃山楂了，找出幾個懸到炭火上烤熟。烤山楂是有要求的，不能直接擱到炭火中去燒，那樣會燒焦燒糊。焦糊的山楂不僅難看，味道也差。找根小鐵絲或細木棍，一頭插到山楂上，放到炭火的上方慢慢烤。山楂表面的薄皮一變黃，就馬上取下。這時的山楂已經軟了，輕輕揭去稍微鼓起的山楂皮，一股股熟山楂的香味便撲鼻而來！
多數時候，我們這兒的人吃山楂沒有那麼多講究，抓過一把山楂，用手擦巴擦巴，放到嘴裡就吃。比較注意的人，吃前會用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捏，將山楂捏裂幾條縫，抖掉裡面的種子，胡亂嚼幾下再咽。我平時吃山楂，最多用清水洗洗，沒工夫去種子，囫圇半個就嚥下去了。倒不是多饞，而是一種從小養成的習慣。
對絕大多數小孩來說，冰糖葫蘆更是一種無法抗拒的誘惑。各個小學門口，兒童醫院附近，賣冰糖葫蘆的格外多。小孩喜歡吃甜食，而與糖相比，冰糖葫蘆更美味。山楂不僅味道美、口感好，還是健胃消食的良藥。兒子不到兩歲就開始一點點啃食山楂了。啃下一小點山楂，酸得嘴巴緊繃，瞇縫起小眼睛，看上去酸得他不得了。但兒子似乎又很享受，把咬下的山楂放在嘴裡咂摸半天，嚥下去再啃。
生山楂太硬，母親給兒子吃山楂時，不是做成那種成串的冰糖葫蘆，而是去種後做成炒冰糖葫蘆。炒出來的冰糖葫蘆，可以用竹籤一個個插着吃，也可以用手捏着吃。炒出來的糖葫蘆酸味消減，咬上去卻比生山楂更甜。小孩用手捏着吃，吃相非常誇張。經常是一個山楂還沒吃完，手上、衣服上就已糊得黏黏的，到處抹滿了糖水。
冰糖葫蘆這種美食，到處都受歡迎。我們這裡是山楂的主產區之一，每年都有大量軟硬合適、個頭中小的山楂被冰糖葫蘆店採購去。從初秋開始，直至次年春末，集市上總有冰糖葫蘆賣。
這些年，鄉親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得過且過了。忙完秋收，他們不再天天蹲在牆角打撲克，也不再躺在太陽底下睡懶覺。大批閒下來的鄉親們，收拾妥當就朝祖國的四面八方湧去。北京、上海、深圳、四川，一地一地奔波、嘗試。在外面賣冰糖葫蘆的日子雖然辛苦，獲得的報酬也很豐厚。多數人外出一兩個月，就能收入一兩萬、兩三萬元，比在地裡勞作半年掙得都多。小鎮上常年在外賣冰糖葫蘆的人家，很多都蓋起了兩三層的小洋樓。
冰糖葫蘆，這個串在竹籤上的美味，圓溜溜的，既晶瑩剔透，又酸甜鮮亮。那些遊走在大街小巷的親切叫賣聲，帶着久遠而熟悉的氣息，一聲聲敲打着歲月的節奏，撩撥着掙扎迎去的味蕾，由遠及近，再由近追遠。一次，兩次，三次，一遍遍往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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