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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翁秀美
拍拍茶葉筒，倒出最後一點茶葉，曾經刀槍劍戟般的猴魁僅剩殘片和細碎的末子。開水注入，碎片細末漫杯飛起，舞起，傾盡氣力，有種壯麗的美。待碎末兒填滿縫隙，碎片們參差挺立，杯底漸有嵯峨之勢。方寸之間，雄峰峻嶺，層巒疊翠，凌亂的、不規則的碎片，組成一幅美妙而完整的畫面，驚艷了杯外的眼睛。
輕晃杯子，碎末冉冉升騰，雲蒸霞蔚裡，眼前依稀晃過兒時的餅乾、紅薯乾的碎末，從小碎花紅襖的口袋裡搜羅出來，手心裡攤開，倍加珍貴。
記憶如碎片，在外物觸動心靈的時候總會念起。時間向前走，往事往後推，一片片的舊時光次第鋪開，山重水複般地錯落有致，想起了，拾起一片，看裡面的笑聲淚影，感慨一番。卻不知，此時的感慨，正在定格，成為以後回憶的片斷。
時光飛逝。滄海桑田，彈指一揮間。自然世界，碎裂與完整瞬息萬變。
看山川河流，草木竹石，總在碎裂之中呈現出別樣的生命之美。雲任意飛，不想被風揉成絲絲縷縷，化作千萬形容；雨顧自落，落下細碎的低語，潤澤廣袤大地。堆積的雪，經不起稍稍一碰，即為碎玉；而蒲公英輕輕一吹，四散開去的，卻是美麗的夢的旅程。峻峭的山，看去如人似物，生動逼肖，其實經歷過無數次的山體碎裂；安靜的水，游魚嬉鬧，落葉造訪，無時不經歷着破碎與平復，便是微風起時，也有滿面褶皺。瀑布遠望如練，飄逸瀟灑，近前，才知它撲下之時的奮不顧身，或作散碎水滴，或為濛濛水汽，散開，碎裂，跌落深潭，隨勢而去。大自然中每一次碎裂的過程，驚心動魄，平淡優雅，又美輪美奐。
碎片裡的大自然又呈何景？有時無意中造成的遺憾，反給我們另一個世界。朋友轉來幾幅圖片，只看一眼，頓感窒息的美！鏡面支離破碎，折射出大自然的美麗圖景，成各種大小不一的形狀，透過碎片，看到同樣殘損零星的樹木、夕陽與天空，不完整的色彩，不連貫的圖案，組成一串串精美絕倫的生動剪影，在每一片中閃耀。
有一種碎片，雖為人工，卻似天然，將碎裂與完滿結合得恰到好處。
園林中的小徑地面，多用磚、碎石與瓦片鋪就，古樸雅致。蘇州網師園裡單腿獨立的白鶴是以白、黑瓦片與黑、黃卵石及青磚鋪成。拙政園有象徵財富和吉祥的套錢紋鋪地，材料為青藍石、紅石和黑瓦片，又兩個菱形相疊、壓角的方勝紋，另有無數可愛碎石相陪，圖案與景色渾然天成，碎而精緻的美，正堪觀賞，怎忍踩踏？
「百圾碎」，瓷器開片冰裂紋的一種，起於宋代哥窯，開片小且交錯重疊，或先有大塊開片，其間又有不等邊細小裂痕，見之如百條裂痕。上海博物館藏有兩件宋代哥窯瓷，葵口碗與輪花碗，碗口自然如花，開片細密優美，縱橫有致。瓷器釉面的裂片，原是製作中的缺陷，卻優雅耐看，氣韻生動，流淌着一種自然天成的趣味。
那自然的珍貴的「碎」，鋪作圖景，鋪排了流年。泱泱華夏，綿延數千載；烽火硝煙，遙看幾朝代。間又四分五裂，興衰榮辱相接。方見得高樓廣廈，歌舞繁華，然轉眼間殘垣頹井，顛沛流離，恰似木牘竹簡，片片相連，連成歲月長河，連成不朽青史，一頁頁一篇篇，大氣恢宏又細緻散碎，散碎處，是不盡的宴飲，遊賞，歡聚，離別，花開花謝，月圓月缺，在紅塵的俗世光陰，恬淡的幽雅情懷之外，迴旋不絕地散發着無窮魅力的音樂、舞蹈、繪畫、辭章、口耳相傳的上古傳說、深埋地下的殘破物件，給後人無限的想像，在想像中拼接了那時的歲月，和歲月中燦爛輝煌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
那時，今日，片片如飛，都作了過往，若能遇到有緣的，珍藏喜愛的，相守癡心的，縱有瑕疵，成零散，又何妨？短如片斷的人生，也會因此而豐富綿長，溫潤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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