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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祝無意義》,作者:米蘭‧昆德拉,出版:上海譯文出版社(2014年7月)
終其一生,米蘭.昆德拉的小說都以一種玩笑式的小說筆觸,來包裝他那以「反道德」文學精神對「唯道德是尚」的極權意識形態所作出的挑戰,所有小說主題皆呼之欲出,如《玩笑》、《可笑的愛》、《笑忘書》等,也有直指問題本身的如《身份》、《無知》、《生活在別處》及《不朽》等。這次以《慶祝無意義》為題,也許要連「笑」及其對象也要摒棄,走向完全的無意義、徹底的虛無,不過也一樣運用了性、感官來作嘲弄的工具。然而,以其八十多歲高齡,仍一本正經地以「無意義」作為全書主題,不禁令人懷疑這位狄德羅崇拜者會否以此作為創作和人生的終點呢?
不過此書不單有「無意義」,也有「慶祝」,而後者令人想起巴赫金論述中的「嘉年華」,而且更是「反意義」的。但反過來說,意義又是甚麼,人生的意義是甚麼呢﹖不外乎生與死及兩者中間之不可逆,如此「不可逆的」就是「命定」,就是「命運」:我們無法改變生也無法改變死。然而如果用一種開玩笑的態度去面對,比如說慶祝自己的死亡呢?又或者將一切視作輕鬆搞笑甚至(更激進的)毫無意義,又會怎樣?
一如《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本書情節結構建構於人物四重奏(或許應是五重奏)的基礎上,主角分別是阿蘭(Alain)、拉蒙(Raymond)、夏爾(Charles)、達德洛(Dedalus),還有名字出自莎劇《暴風雨》的小人物凱列班(Caliban)。小說開始時,阿蘭望着馬路邊少女的肚臍,書中稱此為女性的性感帶之一,看似「無意義」卻勾起他對母性的崇拜,昆德拉在後面慢慢描述到阿蘭對母親記憶難以忘懷。拉蒙則是一個邁向死亡的人,他要為自己將臨的死亡搞一個小小的慶祝會,於是昆德拉的故事展開了。
仍是那種昆德拉的風格,但昔日為嘲諷極權社會那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幽默和反諷減弱了,相對來說全書瀰漫着一股「無意義」的迷霧。當然昆德拉還是鋪陳了不少幽默的段子,例如斯大林向赫魯曉夫等同志講述自己狩獵廿四隻鷓鴣的謊話,而另一個笑話才是關鍵,那就是斯大林捉弄老同志、名義上的蘇聯領袖加里寧(Mikhail Kalinin)的故事。斯大林以這位看似無足輕重、患前列腺疾病的同志,作為哲學家康德誕生城市的新名稱加里寧格勒,這種給無意義賦予意義才是昆德拉最大的反諷:斯大林不信任赫魯曉夫等人,所以扯了廿四隻鷓鴣的謊話;卻因為加里 寧的無意義,而讓他成為名義上的國家元首,甚至以其名字命名一座城市,讓這個「無意義」的人得以不朽。
拉蒙的老朋友卡格里克是另一位深明無意義之意義的高手。一次卡格里克和達德洛一同出現在社交場合中,兩人一同看上一位美女,達德洛煞有介事的講笑話,而卡格里克則不發一言,可最後自以為「高明」的達德洛輸了,因為達德洛表現出是一個自戀者(小說以希臘神話原型那喀索斯Narcissus稱之),而卡格里克只表現出是一個無意義的人物。達德洛,一位追尋意義或真理的人物,就像喬伊斯《年輕藝術家的畫像》裡的主角達德勒斯(Stephen Dedalus)一樣以自我為中心。昆德拉或許借「無意義」嘲笑自己早年執着於「笑」而不知「無意義」才是更高級的反諷,拉蒙在第五部分中說的「後笑話時代」,也可以用來指稱昆德拉欲以《慶祝無意義》超越舊作的念頭。
那麼,阿蘭從少女的性感肚臍追尋母親的形而上意義,又會否多此一舉?書中第三部分第一段重複了第一部分開始段落,有關阿蘭望着少女肚臍的一段。在第三部分,昆德拉接着問,我在重複自己嗎?作者不僅提及了母親和肚臍,還提及了天使,這令人想到聖經的《創世紀》,其實人類的繁衍也是重複,人類的肚臍就是確據。縱觀全書,夏爾和阿蘭活在母親的陰影下,只能把這種情意結不斷重複。
如果這種母親情意結只是無意義的意義重複,那麼傻子凱列班試圖用巴基斯坦語說話,則是試圖透過日常生活中的「無意義」來製造與別不同的「意義」。因為他,夏爾為了慶祝拉蒙而以斯大林軼事為題材的木偶劇,亦以巴基斯坦語這種「無意義」的語言來寫成。這齣關於斯大林的木偶劇就以「無意義」為主題。本書最後高潮是以五十幾個孩子合唱《馬賽曲》和拉蒙對於「無意義」的讚美來作結束。以如此戲謔的「高潮」作為結尾,自然有很強的玩笑意味,這位狄德羅崇拜者到底仍不免露了餡,沿用了「玩笑」的手法來為小說作結,故有論者認為昆德拉只是換湯不換藥。不管如何,昆德拉仍是昆德拉,只不過他以「無意義」包裝他的「玩笑」作為戲謔極權社會的武器。■文:彭礪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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